胸腔里那两根断了错位的肋骨,在这口热汤灌下去的当口,皮肉下发出一串细密的轻响,又酸又麻。
原本吸气时牵扯肺管子的钝痛,被这股滚烫的热意压平了大半。
五脏六腑像泡在温水里,原本耗干的力气,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四肢爬。
秦岩垂眼看着粗瓷大碗底下的黑褐色药渣。
这药不对头。
他受的是重伤,县医院的大夫说少说得在炕上躺满三个月。
夏禾上山采的那几味野草他认得,绝没有让断骨在一个照面里续上的能耐。
但这女人给的,他就喝。
院门就在这当口被拍得啪啪作响,门板上的陈年黄土震落了一地。
“夏禾!你个没良心的丧门星!开门!”
破锣嗓子穿透门板砸进院子,伴着女人干嚎不掉泪的腔调。
“大伙都来评评理啊!老子在炕上拉血等死,闺女在秦家顿顿吃肉喝汤!
克扣娘家的救命钱,这是要逼死亲娘啊!”
门外还有半桩小子的起哄声。
“姐!把野兔子交出来!不然我放火烧你柴火垛!”
夏禾在灶台边擦了擦手,眼神落在门闩上。
原主的继母马翠娥,带着那个被惯得没骨头的弟弟夏宝。
前天王屠户拿杀猪刀上夏家逼赌债,夏大山吓得尿了裤子,当着大队书记的面按了血手印。
写下文书断绝父女关系。
这才消停两天,闻见肉味又摸上门了。
秦岩把空碗扣在灶台上,站起身。
他个头高,站直了差不多能顶到灶房的矮梁,脸色虽然还缺血色,但步子已经稳了。
他顺手抄起门后那根顶门的枣木杠子,被夏禾反手按住。
“你歇着。”
夏禾瞥了他腰肋一眼。
“大白天的打死人犯法,杀鸡用不着斩马刀。”
夏禾拉开院门。
门口黑压压围了二三十号刚收工的社员,手里还拎着锄头铁锹。
马翠娥一屁股坐在门槛前的泥地里,两只粗糙的手拍着大腿,鼻涕泡随着嚎叫一鼓一缩。
夏宝缩在马翠娥后头,吸溜着大鼻涕,两只贼眼一个劲往秦家灶房飘,鼻翼抽动着闻肉香。
见门开了,马翠娥连滚带爬地往前拱了半尺,指头差点戳在夏禾鼻尖上。
“好你个下作胚子!你爹在家里连口糙米糊糊都吃不上,你倒好,白面馍馍就野肉!
今天你不拿出五十斤棒子面,二十块钱给夏家,老娘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墩上!”
围观的李翠花混在人群里拱火。
“就是啊夏禾,天下哪有不认亲爹的道理?有钱吃肉,不给老子抓药。
这名声传出去,秦家副连长也跟着丢人现眼。”
夏宝见有人撑腰,胆子肥了,猫着腰就想从夏禾胳膊底下往院里钻。
“肉肯定在地窖!我去搬!”
夏禾抬脚,鞋底正正踹在夏宝的小肚子上。
夏宝哎哟一声倒退三步,结结实实跌在泥坑里,啃了一嘴烂泥。
马翠娥登时炸了,从地上一跃而起,张开十个黑黢黢的指甲盖就往夏禾脸上抓。
“小贱妇你敢打我儿子!老娘撕烂你的皮!”
夏禾没躲,嘴唇微动,吹了一声尖短的口哨。
柴房的木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。
一头半人高,浑身黑毛扎里扎煞的杂交狼犬冲了出来。
这狗是村东头老猎户留给秦家看院子的,认生得很,生人靠近就呲牙。
夏禾刚回院那会,借着倒泔水的由头,喂了它半块浸过灵泉的肥兔肉。
此时黑犬两只眼珠子泛着绿油油的凶光,喉咙里的呼噜声跟拉风箱一样。
黑狗看都没看地上的夏宝,四蹄蹬地,照着扑过来的马翠娥胸口就是一个猛砸!
马翠娥一百三十来斤的身板,硬生生被这条大狗撞翻在地,后脑勺砸在黄土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恶犬两只前爪死死踩在马翠娥肩头,大嘴一张,森白的犬牙直接抵住了马翠娥的脖颈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