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禾转身回屋,顺手从门后桌上摸出草纸和铅笔。
“啪!”
纸笔直接拍在李翠花面前的门板上。
“写!白纸黑字写清楚…省的晚上大队部有人嘴歪不认账。”
李翠花死盯着那张发黄的草纸,眉毛倒竖,鼻孔里喷出两声冷笑。
她心里算盘打的门儿清。
别说六十担,就这细胳膊细腿的黄毛丫头,挑到第十担保准趴在土沟里吐酸水!
李翠花一把夺过铅笔,刷刷划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大拇指沾着红印泥,唾沫星子横飞的按了个手印。
“字据在这!今天日头落山前,西山头第三块地…要是少了一瓢水。
秦家这月的玉米面一粒也别想拿!我看你到时候还拿什么嘴硬!”
把纸条重重往夏禾肩膀上一拍,李翠花扯着嘴角,带着俩小队长扭头就走,腰杆晃荡的格外显眼,一路下了山坡。
柴门前脚刚关严实。
秦母后脚就小跑着迎上来。
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夏禾的棉袄袖子,眼圈通红。
“禾儿,使不得啊!六十担水…队里的壮汉卸了膀子也干不完!娘去,娘这把老骨头硬,娘去挑!”
“娘,灶里的火别断,把秦岩那副草药熬上。”
夏禾将字据折好塞进怀里,反手拍了拍秦母的手背。
“外头这些差事我兜的住,您在屋里踏实歇着。”
随即,她扭头钻进杂物棚。
墙角胡乱堆着几把破农具。
夏禾一眼相中那根包了铜皮的桑木扁担,顺带拎出两只沉底的圆口大木桶。
这是早年秦岩他爹打的老物件,木料扎实,光空桶拎在手里就足有十来斤重。
“吱呀——”
堂屋门板轻微晃动。
秦岩身子斜靠在门框上。
他那身伤还留着血口子,前胸胡乱缠着几圈白布,单衣外面套着件泛黄的旧军装褂子。
扣子懒散的只扣了最底下两颗。
男人盯着夏禾肩上的扁担,嗓门低哑。
“我替你去挑。”
夏禾脚步一顿,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他一圈,视线在那敞开的领口上多停了半秒。
“行了吧,秦副连长,走两步路伤口都能渗血…替我去挑水?嫌命长了,还是打算直接让我领抚恤金当俏寡妇?”
秦岩被噎的胸口一闷,沉着脸往前跨出一步,粗粝的大手一把扣住桑木扁担的另一头。
“秦家…从没让女人在前头顶事的规矩。”
两只手同时压在扁担上。
男人的手掌骨架粗大,掌心里布满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,隔着木料都能传出烫手的温度。
视线下移,夏禾能看清他手背暴起的青筋。
她非但没松手,反而往前凑近半步。
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男人身上那股涩苦的草药味直冲鼻腔。
“顶事?我看重的是那十个顶格工分,赔本买卖我不碰…你少自作多情。”
话还没落音,夏禾手腕猛的往下一压,掌心顺着木纹向外翻卷,一股寸劲径直崩在扁担中段。
秦岩肋下带着伤,下盘虚浮借不上力气,手心当即被木把滑脱。
身子不受控的往后踉跄半步,后背“砰”的一声磕在门框上。
他垂下眼皮,直盯着自己发麻的掌心。
这发力手法太刁钻!毫无蛮力痕迹,全靠浑身筋骨瞬间发力带出的巧劲,外行人根本甩不出这套招式。
男人抬眼望向夏禾,深褐色的瞳仁收缩。
这女人底子硬的邪门,绝对不是乡下土坷垃里能养出来的野丫头。
夏禾单手把扁担在肩头溜了半个圈,挑着眉毛瞥他。
“老实屋里趴着,晌午我回来吃饭…要是灶膛冷了,我拿扁担抽你。”
撂下这句话,她肩扛扁担,挑起双桶,步子迈的又大又沉,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。
后山水库背阴。
穿堂风顺着山坳豁口直往脖领子里刮。
大坝底下黑压压蹲着三十多个队里的汉子。
一个个手里夹着旱烟卷,缩在背风的土坎底下躲清闲。
瞧见夏禾的身影,几个村里的刺头啐掉嘴里的烟叶沫子,扯着嗓门哄笑。
“哟,李主任这回真把小寡妇逼上绝路啦?”
“瞎逞能!西山那梯田啥坡度?空着手上山都的喘断气,就她那干瘪身子骨…挑两趟保准跪在泥里喊爷爷。”
夏禾充耳不闻,闲杂人等的屁话一律当空气。
她径直踏上深水台阶,双臂微压,手腕猛提再一沉。
两只实木大桶齐刷刷没入水面。
“咕嘟”两声闷响,水灌的溜满。
一满担水,实打实一百二十多斤。
夏禾下盘半蹲,桑木扁担沉沉压住右肩。
腰背处的肌肉群绷紧发力,嘴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