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神色没动:“那她要是还回社里当社长呢?”
“那她就是把脖子伸进绞索,还替人把套扣好。”赵道爷看着他,“这件事,你打算怎么跟她说?”
苏晴望着窗外,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:“你们的话,我在门边听见了。”
她慢慢撸起左腕的袖子,看着那缕暗红的纹路:“这纹路上个月开始往手心爬的时候,我就觉着不对劲。去问秦朗,他说是练功火候到了。”她笑了一声,那笑里全是苦味,“火候到了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火候到了,是预备着把我当一炉子炭火烧的。”
陈远话到嘴边:“学姐,你别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苏晴打断他,声音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,“这两年,秦朗待我确实好。我家条件一般,他说社团有津贴,每月给我一份,让我别跟家里说;社里的事,他让我管账、管名单,说是锻炼我。我把他当恩人、当老师。”她抬起头,眼底有泪光,却没掉下来,“直到前天夜里,他拿我当饵,我才明白——他不是待我好,他是把我养在火上,等着火候到了好端锅。”
周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靠在炕头听着,哑声道:“那学姐你家里……不知道?”
苏晴摇摇头:“我只跟我妈说,在社里帮忙挣点零花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要早听陈远的,不替他管那本烂账就好了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陈远打断她,“你被骗了两年,骗你的不是你的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你手里这本账,现在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苏晴怔了一下。
陈远把蓝皮本子摊开在炕桌上:“名单、香灰、往来的钱,全在纸上。外门办事爱藏在暗处,以为见不得光就没人知道——可他们忘了,再暗的账,也得有人经手。”他抬眼看向苏晴,“学姐,经手的人,是你。”
苏晴愣愣地看着他,好一会儿,声音发颤:“你是说……这本子,能扳倒他们?”
“扳不扳得倒,得看怎么用。”赵道爷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,站在门边,“清微派外门这些年办事越来越绕,门脸换了多少层,可底下的水,还是那一潭。你爷爷当年撞见、后来被人构陷的那档子事,跟这账本上的,怕是同一条根。”他看了陈远一眼,“线没断,只是换了层皮。”
陈远的心跳猛地一紧,刚要再问,赵道爷却摆了摆手:“今天说得够多了。药我留在前头柜上,三碗水熬一碗,一日两回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“墨家那边,三日期满就是这两天的事。你手里多了一张牌,怎么打、什么时候打,自己想清楚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剩药炉咕嘟作响。
陈远把蓝皮本子贴着衣袋放稳妥,靠在窗边看老街暮色一寸寸漫上来,心里反复嚼着赵道爷那句:线没断,只是换了层皮。
爷爷当年撞见了什么?账本上“泰和置业”四个字,会不会就是那根线头探出水面的地方?
天已经黑透,王掌柜敲了敲门,递进来一张折好的纸:“锁铺那边托人捎来的——墨家说后日申时,听雨茶楼老雅间,想请你喝杯茶。”
陈远接过纸,在灯下看了两遍。纸上的字不多,末尾却落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,像一枚冷透的朱印。
墨家等不及三日之期了。
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,坐在黑暗里,把后日的话在心头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