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陈梦鱼。这一回她的声音比哪次都急。
“程店长,复查组下来了。”陈梦鱼说,“厅里等不到亲本来源地,先派组到示范点核查。今天下午到县里,明天到刘长河那块田。”
“封样数据唐工签了字,定点示范的手续齐全。”程时安说。
“手续是齐的。”陈梦鱼顿了一下,“可复查组手里,多了一份材料。
有人向厅里递了书面意见,说这批新种来源地不清、存在风险,建议暂停全部示范点,封存留种。”
程时安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递意见的,是恒岳资本。”陈梦鱼说,“是以县社股东的身份递的。”
车窗外,县城的街道往后退。程时安盯着前面挡风玻璃,一点一点把这两件事拼到了一起。
马凤山先来问老职工,翻1953那块地基。恒岳转头向厅里递意见,借亲本空栏要停示范点。
一个从旧账这头摸,一个从审定那头压。这两招不是凑巧,是徐正山一个人在两头收网。
旧账翻出来,是要把程时安这家店的根挖出来。亲本栏发难,是要把他眼前的示范田停掉。根和眼前的田一起动,他就顾不过来。
“程店长,你还在吗?”陈梦鱼问。
“在。”程时安说,“复查组到县里,我马上过去。留种穗我让人提前转移,一粒都不能让他们封在示范田里。”
“转移留种,得有手续。”
“走市级总店的科研样本通道。”程时安说,“秦风那边有备案,样本转移是允许的。你帮我把时间卡住,别让他们先到。”
挂了电话,程时安对阿强说:“先不回石坡,去地里。通知苏晓禾,让她带上市级总店的样本手续,在示范点等我。”
阿强一脚油门,车拐上了去地里的路。
赶到示范点,复查组的车还没到。
苏晓禾已经先到了,正带着两个店员把留种穗一袋一袋往样本箱里装,专用袋上贴着编号,封条盖着市级总店的章。
看见程时安,苏晓禾迎了上来。
“手续都齐。”苏晓禾说,“科研样本转移,厅里有备案,他们拦不住。”
“田呢?”
“田封不了。”苏晓禾说,“定点示范的牌子是厅里自己挂的,数据安全唐工签了字。他们能查,能问,可没理由平白停掉。”
程时安蹲到畦边。新灵谷的苗出得齐整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,顺着一个方向倒。
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,苗秆挺实,跟88岁老职工说的那块地基一样,压在底下,根是活的。
远处,一辆车扬起土,往北溪开过来。
复查组到了。
程时安站起身,把手上的土拍掉,知道这一仗今天讨不到便宜。
留种能保住,可亲本栏空着,复查组不会就这么算了,示范点随时可能被挂起。徐正山在暗处,两招已经落了一招半。
低头看了看今天的发货单。
【当日支出:北溪示范点留种样本转移,科研样本箱及封条;复合肥一车,发刘长河合作社;老家属院慰问物资。】
【当日可用余额:一千七百余万元。】
一千七百万。老职工那扇门,恒岳先敲了。示范点这头,复查组也到了。在这一块,程时安慢了半步。
可自己也攥住了一样东西。那块抵进来的地基,那句“不能落名,落了名后头的人活不成”。
徐正山翻得到旧卷,递得成意见,却不知道这块地基底下,压着的究竟是什么。
程时安把发货单折好,迎着那辆开过来的车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