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房院里摆着晚膳。
钱氏坐在上首,手边一碗鸡汤已经凉了小半。清浩鞋边沾着泥,袖口卷得老高,正埋头啃鸡腿。三岁的清泽坐在乳母怀里,两只手抱着半个饼,吃得满脸都是碎屑。
钱氏看了大儿子半晌:“今日又去西后园了?功课做完没有?”
清浩咽下嘴里的肉:“做完了,先生也没罚。”
钱氏夹了一筷子菜:“听说后园的木料、麻绳都是栖霞院叫人备的?”
清浩终于抬头:“只是些旧木头。”
“旧木头也是府里的东西。”
清浩没听出别的意思:“二伯母说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钱氏手里的筷子停了停:“如今你倒很听她的话。”
“先生也这么说。”
钱氏想说的那句话又被堵了回去,她看着儿子,这些日子清浩一下学便往西后园跑,回来的话十句有七句离不开稚虎堂。今日说清砚在哪儿挖坑,明日说清玉把木板垫歪了,后日又说清娴会写不少字了,连清泽都听得天天嚷着要跟哥哥去。
钱氏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鸡汤:“吃完把鞋换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明日别再穿这双出去。”
“哦。”
清浩答得痛快。
钱氏看他一眼,更堵得慌了。
第二日上午,钱氏照例去靖安堂请安。老夫人还在里间听管事回话,她便坐在外头等。隔着一道珠帘,隐约听见有人提起近来后门出入要记得更仔细些,若见生面孔久留,也要多看一眼。
钱氏没细听,等请完安出来,刚走到回廊,便碰上两个平日熟识的管事婆子。
其中一个笑着行礼:“四夫人今日来得早。”
钱氏应了一声,走出去两步,又想起昨晚清浩那副“二伯母知道就行”的样子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痛快又冒出来。
她回头笑道:“如今府里有人替我们操心,倒省事。”
婆子们没听明白,钱氏理了理袖口:“几个孩子玩几块旧木头、做几把木刀,都有人替他们想着。”
她笑了一声:“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亲娘的不中用了。”
其中一个婆子忙赔笑:“夫人说哪里话。”
钱氏原也只是顺口一说,话出口,心里那股郁气莫名散了不少,她带着丫鬟往四房去了。
两个婆子留在原处。过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压低声音:“四夫人方才那话……”
另一个往栖霞院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听着可不像没意思。”
这话当日午后便从回廊传进了茶房。到傍晚,又变成了“二夫人如今连各房孩子的事都插手”。再过一日,桔儿听见的版本已经成了:“西后园用的东西都是公中出的,几个孩子天天被栖霞院拿东西哄着。”
桔儿气得脸都红了。
萧语微倒没什么反应,只叫她把西后园这几日用过的东西记清,随后请钱氏过来。
钱氏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摊着一本薄册:“嫂嫂找我?”
“坐。”萧语微把册子推过去,“两捆旧麻绳,四块废木板,木刀的钱从我月例里出。”
钱氏眉头一跳:“嫂嫂给我看这个做什么?”
“外头有人说,我拿公中的东西哄各房孩子。”
钱氏的手停在帕子上:“下人的嘴,嫂嫂也信?”
“我不信。”萧语微看着她,“所以才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