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下午,栖霞院偏门没关严。
看门的小丫鬟转身去取水,不过片刻工夫,慢慢便从门缝里钻了出去。白团子似的小狗一落地便撒开四条腿,先绕过花圃,又从月洞门下一溜烟蹿了过去。
“慢慢!”身后两个丫鬟提着裙摆追出来。
慢慢听见有人喊,耳朵动了动,却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。
它近来在侯府住熟了,胆子也一日比一日大。起初还只敢在栖霞院门前转悠,如今前院后园都认得几条路,见着熟面孔还知道摇尾巴讨摸。
今日不知追着什么,一路竟跑到了三房后头,那里有条狭长夹道,一边是高高的院墙,一边堆着几捆修屋剩下的旧竹竿。平日少有人走,连地上的青苔都比别处厚些。
慢慢刚转进巷口,脚步忽然停了,夹道深处站着个人。三十来岁年纪,灰布短褐,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,手里提着只盖了粗布的竹篮。那人贴着墙,正往三房后门的方向张望。
听见狗爪落地的声响,他猛地回过头,一人一狗隔着十来步。
慢慢歪了歪脑袋,那人脸色却变了,他将竹篮往身侧一提,转身便走。
慢慢见他走,反倒追了上去。
“汪!”
那人脚步一快,慢慢也撒腿追。短短四条腿踩过青石地,啪嗒啪嗒一路响到夹道尽头。
“汪!汪!”
男人回头看了一眼,小狗已经追到三四步外。他面上一慌,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根旧竹竿:“滚开!”
竹竿猛地横扫过去,慢慢哪里来得及躲,一声短促的惨叫骤然响起。小小的身子被打得侧翻出去,撞在墙根,又滚了两下才停住。
竹竿落在地上,男人似乎也愣了一瞬,下一刻,他提起竹篮,头也不回地往后巷跑。
追来的两个丫鬟恰好转过夹道:“慢慢!”
其中一人只看见墙根那团沾了泥的白毛,脸都白了。另一个却瞥见前头逃走的灰色背影:“站住!”
她拔腿便追,剩下的丫鬟扑到墙边,小心把慢慢抱起来。慢慢浑身发抖,右后腿蜷在腹下,怎么也不肯放下。雪白的毛蹭得灰扑扑的,腿侧破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毛慢慢洇开。
“慢慢……”丫鬟声音都变了,往日只要有人抱它,它总要扭着身子往人肩头爬,今日却一动不动,只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,喉咙里一声一声低低呜咽。
萧语微正在廊下用酥酪,一只白瓷小碗搁在手边,银匙才舀起半勺,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脚步。
“夫人!”
她抬头,小丫鬟抱着慢慢从月洞门外冲进来。
萧语微手里的银匙顿住,慢慢缩在丫鬟怀里,一条后腿蜷得紧紧的。原本蓬松雪白的毛上满是灰泥,靠近腿根的地方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银匙落回碗里,轻轻碰了一声,萧语微急忙起身:“怎么回事?”
丫鬟一路跑回来,气还没有喘匀:“慢慢……慢慢叫人打了。”
萧语微没再多问,从廊下到院中不过几步,她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“先放下。”
丫鬟忙将慢慢放到软垫上,四只爪子刚沾到垫子,慢慢便下意识想往萧语微身边挪,右后腿才动了一下,它整个身子骤然一缩。
“呜……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萧语微已经蹲下来,她伸手想看看伤处,指尖还没碰到,慢慢便猛地往回缩,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片刻后,只落到它脑袋上,顺着耳后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桔儿。”
桔儿也看见了那片血色,脸色一变:“奴婢在。”
“请府医。”
声音很平。
桔儿转身就走。
“再叫外院周管事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萧语微这才抬眼,看向把慢慢抱回来的小丫鬟:“从头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