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砚、清娴住的听筠院,原是他们生母谢汀兰旧日的院子。
院中种满细竹,暮春时节新叶初展,风一过,满院都是簌簌的竹声。廊下还挂着先夫人在世时留下的旧风铃,铜片早已有些发暗,偶尔被风撞一下,声音很轻。
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,尚未到分院独居的时候,便依旧一同住在这里。
东边一间是清砚的卧房,西边一间住着清娴。中间隔着一处小小的起居间,窗下摆着旧书匣,案头摊着没写完的课业,几支毛笔横七竖八搁在砚旁。角落里还堆着清娴的布偶和清砚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几枚石子。
曹嬷嬷正坐在廊下做针线。
她低着头,针脚细细密密,手边放着一只旧竹篮。篮里压着几块裁剩的布料,其中一角浅青缎子,还是谢汀兰在世时给孩子们做衣裳留下来的。
曹嬷嬷是谢汀兰的奶嬷嬷,也是看着清砚、清娴一点点长大的人。
旧主去世以后,她嘴上从不多说,心里却始终放不下。
如今侯府新进了继室,她面上照旧守着规矩,心里却总存着几分提防。这几日两个孩子的神色变化,她都看在眼里,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。
直到这日,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回到院里。
曹嬷嬷抬起头。
第一眼便看出了不对。
清娴还是安安静静跟在哥哥身边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。
清砚却少了往日那股绷得紧紧的劲。
少年低着头走进院门,脚步也比平时慢,眉间像压着什么事,连袖口沾着的一片槐花都没顾得拂掉。
曹嬷嬷手里的针停了停。
她把针线轻轻放进竹篮里,起身迎了过去。
“大少爷,大小姐,你们去哪处园子逛了?”曹嬷嬷声音放得柔和,伸手替翟清娴拂去发间沾着的槐花瓣。
翟清砚闷闷地应:“就在后花园。”
曹嬷嬷把二人引到廊下石凳落座,挥手遣开旁边伺候的小丫鬟,四下无人,才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“方才去栖霞院那边,见着新夫人了?”
翟清砚抬眼看她,点了点头。
曹嬷嬷目光落在少年脸上,细细打量他的神情,缓缓开口,话语绵和,却句句往他心里的疙瘩上戳。
“老奴晓得,昨日的事,老夫人罚您抄《弟子规》,侯爷也找您谈过话,您心里定然不好受。”
翟清砚抿紧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只是大少爷,您可万万不能被些许表象哄住。”曹嬷嬷叹了一口气,眉眼间满是忆旧的怅然,“您的亲娘,那样聪慧要强的一个人,辛辛苦苦教养您长大。如今人已经不在,府里主母换成旁人。人心隔肚皮,谁也说不清内里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“昨日她不深究捉弄之事,看着是宽厚大度,可说不定,只是装出来的模样,博一个善待继子女的好名声罢了。”
翟清砚身子微微一震。方才在后花园心中生出那一点点松动,被这番话搅得摇摆不定。
“可是……她昨日并没有骂我们。”翟清砚小声辩驳,脑海里闪过萧语微平淡从容的神色。
曹嬷嬷轻轻摇了摇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大少爷,这才是最该留心的地方。若是一上来便疾言厉色,反倒容易提防。这般不动声色,才更叫人防不胜防。”
她望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翟清娴,又继续说道:“大小姐,您也要记牢,您与大少爷,是先夫人留下来的骨血。凡事多存几分戒心,不要人家给一点好颜色,便全然放下防备。”
翟清娴似懂非懂,怯怯地眨眨眼睛,往哥哥身侧靠了靠。
曹嬷嬷见两个孩子听进去几分,又继续提起旧人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