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狗剩睡了。萧战和翠花坐在院子里,月光洒了一地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板凳。
板凳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从山上采的野菊花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的蛙叫。
还有墙根下蛐蛐的叫声。
翠花手里拿着把破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其实今晚不热。
刚下过一场阵雨,地上还湿着。
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萧战坐在她对面,背靠着那棵老枣树。
他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着,姿势随意。
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狗剩睡了?”
他问。
“嗯。沾枕头就着了。白天跟铁蛋他们疯跑了一天,累坏了。”
“孩子皮实点好。”
“皮实是皮实,就是太黏人。刚才非拉着我讲什么孙猴子的故事。我讲到一半他就睡着了。”
萧战笑了一下。
“他挺喜欢你。”
“那可不。我儿子,不喜欢我喜欢谁。”
翠花也笑了。
可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她心里有事。
萧战看出她不安,没绕弯子。
“翠花,我今晚想跟你说点正事。”
翠花摇扇子的手停了半拍。
“啥正事?”
“咱俩的事。”
“咱俩有啥事?”
萧战坐直了身子。
“我说过。山洞里的事,我记得。咱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。这个账,我得认。你也不能不认。”
翠花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她早该想到,他坐在这儿等她,就是为了这个。
“萧战,我不是说了吗。那晚的事,是花毒。咱俩都不清醒。那不能作数。”
“毒是毒。事是事。我不糊涂的时候,也这么想。越想越清楚。”
“清楚啥?清楚你吃了个亏?”
“我没吃亏。吃亏的是你。”
翠花愣住了。
“你一个寡妇,拉扯个孩子。我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,刚被你在山上捡回来。那晚的事,不管怎么算,都是你担的风险大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可怜我?觉得欠我的?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
萧战的声音放沉了些。
“我萧战要是因为可怜一个女人,就非跟她过日子。那我不如回部队扫厕所。丢不起那人。”
“那你图啥?”
“图你这个人。”
翠花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。
“你别拿那些花言巧语糊弄我。我张翠花不吃这套。你要说是因为那晚的事,想负责任。我领你这个情。但你真不用勉强。我也不会缠着你。等你伤好了,想走就走。我绝不拦。”
萧战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真这么想?”
“真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“可我不这么想。”
萧战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你对我好,我心里记着。你骂我、使唤我、给我缝头、喂我参汤。这些日子,我虽然脑子不清醒,可心不瞎。”
翠花的心跳乱了。
她用力扇了两下扇子。
“我对谁都这样。”
“你没对李二狗这样。也没对村里那些闲汉这样。你只对我这样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傻!我不照顾你,你就死山上了!”
“现在不傻了。你对我也没变。”
翠花噎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找到词。
“翠花。”
萧战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手又热又稳。
翠花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你放开。”
“不放。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你说就说,别动手。”
萧战没松手。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:“不是因为可怜。你对我好,我心里记着。”
翠花感觉自己的血往脸上涌。
“你就记着吧。我也没指望你还。”
“我要还。还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?你疯了。”
“没疯。清醒得很。”
翠花使劲想抽回手。
可萧战攥得紧,她挣了两下,纹丝不动。
“你松开。再不松开我喊人了。”
“你喊。把全村人都喊来。正好,让他们知道,我萧战要娶你张翠花。”
翠花吓坏了。
“你小点声!狗剩刚睡着!”
“那你答应我,先别急着撵我走。让我跟你搭伙过日子。我出力,你当家。咱把狗剩养好,把日子过起来。别的事,以后慢慢说。”
翠花咬着嘴唇。
她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男人,傻的时候让她心疼。
现在好了,却让她心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