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些天受的罪、费的劲,没白费。
可她又觉得像在做梦。
从山上捡回来个傻子。
傻了半个月。
被李二狗一瓶子砸下去。
结果把个兵王给砸回来了。
这都什么事啊。
翠花把碗洗好,一个个摆进碗柜。
她透过窗户,看见萧战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他还是光着膀子,站在院子里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。
那些伤疤,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水,兜头浇下去。
水顺着脊背流下来。
翠花赶紧别过脸。
“大半夜的,你洗什么冷水澡!刚醒就作死!”
萧战回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“热。”
翠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。
“你上辈子是火炉子吧,天天热。回屋去,把衣裳穿上。要是着凉了,我可不给你熬姜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萧战没动。
他又舀了一瓢水。
翠花气得直跺脚。
“萧战!你听不听得懂人话?”
“听得懂。”
“听得懂还洗?”
“身上有汗。不舒服。”
“那也回屋擦擦。这么大风,你……”
翠花的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萧战正看着她。
那眼神,在月光下,亮得吓人。
“你担心我。”
“我、我担心个屁。我是嫌你糟蹋我的水。”
“缸里水明天我去挑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的活。你傻的时候还知道劈柴,现在好了,活一件不能少。”
“好。”
翠花没辙了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跟他对峙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。
“赶紧擦干。我给你找件干净衣裳。你原来那件,全是血,洗不出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
翠花回屋,翻了半天。
她男人的衣裳,大多旧得不能穿了。
最后,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粗布上衣。
那是她爹年轻时候穿的。
“你先穿这个。明天赶集,我给你扯布做两身新的。”
萧战接过来,抖开。
“你爹的?”
“嗯。干净着呢。我一直收着。可能有点小。你凑合穿。”
萧战套上。
肩宽稍微紧了些,但还能穿。
他扣上扣子,扯了扯下摆。
“挺好。”
翠花看着,点了点头。
“比你光膀子强多了。整天露着一身肉,也不怕招蚊子。”
“蚊子不咬我。”
“行,你厉害。进屋吧。早点睡。明天你不是要修墙吗?”
“好。”
萧战往柴房走。
翠花叫住他。
“今晚别睡柴房了。那地方潮。你伤口不能受潮。”
“那我睡哪儿?”
“堂屋。我给你铺个地铺。比柴房强点。”
萧战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你让我睡堂屋?”
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让你睡我屋?想得美。堂屋,地铺。爱睡不睡。”
翠花说着,已经从屋里抱出褥子和被子。
在堂屋地上铺好。
“被子是旧的。你将就点。明天晴天了,我拿出去晒。”
“行。”
萧战走过去,盘腿坐在地铺上。
“你倒是挺会使唤人。”
“怎么,不乐意?”
“乐意。”
翠花站在堂屋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我回屋了。狗剩在屋里,我得陪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
翠花转身,走了两步。
又回头。
“萧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老天让你摔下崖,又让我捡着你。是真的,还是你哄我?”
萧战看着她。
“真的。”
“那老天爷可够缺德的。让你遭这份罪。”
“不遭罪,遇不着你。”
翠花的心,狠狠跳了一下。
她飞快地别过脸。
“睡你的吧。明天起早点。要是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,我拿扫帚轰你。”
说完,她逃也似的回了屋。
门“咔嗒”一声关上了。
萧战坐在堂屋的地铺上,嘴角浮起一点笑。
他躺下来,枕着胳膊,望着房顶。
这屋子,又旧又破。
可踏实。
比他那十二年待过的任何地方,都踏实。
他闭上眼。
没一会儿,呼吸就稳了。
翠花在自己屋里,翻来覆去。
她抱着被子,听着堂屋传来的呼吸声。
那声音又沉又匀。
像打鼓一样。
她捶了一下枕头。
“张翠花,你脑子进水了。”
她小声骂自己。
可心里,却说不清是甜是慌。
萧战看着她,语气笃定:“老天让我从悬崖上摔下来,又让你把我捡回去。咱俩的缘分,老天安排的。”
翠花想起他这句话。
她捂住发烫的脸。
“安排个鬼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可嘴角的弧度,怎么都压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