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先进去检查了一圈。
罗成在门口站岗。
王承柱坐在桌前,把顾清棠给的纸条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几个数据。
“老赵,孔捷这人我之前没正面打过交道。”
赵刚倒了杯水递给他。
“打过,只是你没注意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北郊仓库第一次大批量落地那天,他派了个副官来盯过一眼。”
王承柱一愣。
“我怎么不记得?”
“你当时忙着跟值班干部吵车头朝向的事。”
“那他副官看了什么?”
“看了你怎么摆车,怎么分区,怎么跟人说话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赵刚喝了口水。
“然后孔捷跟我说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此人可用。”
王承柱靠在椅背上。
“就因为我摆车?”
“因为你摆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刚看着他。
“你说,进去容易出来难,前头堵死后头全骂娘。”
王承柱想起来了。
“我那是拿贾张氏堵厕所打的比方。”
“孔捷不知道贾张氏。”
“他只听见了一个后勤的人,在想撤退通道。”
王承柱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这人心思比李云龙细多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他难缠。”
“李云龙不服你,拍桌骂。”
“孔捷不服你,看着你不吭声。”
“回去照自己的来。”
“你连他什么时候不服都察觉不到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
罗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“到了。”
门推开。
先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副官,面容精干,替长官扫了一眼室内布置。
然后侧身让开。
孔捷走进来。
王承柱站起身。
他之前在照片上见过这人。
真人比照片瘦。
眼窝微陷,鬓角带灰,脖子左侧有一道旧伤疤,领口盖不住。
身形修长端正,站得像一根松。
穿的是一身洗了多次的旧军装,但扣子规整,腰带打得紧。
孔捷的目光扫过来,先看赵刚,再看王承柱。
没点头也没敬礼。
只是看。
王承柱感觉被那双眼睛量了一遍。
不是打量穿着,是打量斤两。
赵刚先开口。
“孔军长,路上辛苦。”
孔捷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“不辛苦。”
“坐。”
孔捷没坐。
他看着王承柱。
“你就是王承柱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个提纲,张怀远给我看了头两章。”
王承柱心里一紧。
张怀远不是前天才看的吗,这么快就传到孔捷手上了。
“看了觉得怎么样?”
孔捷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电池那一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去过前线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王承柱点头。
“没去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步话机最大的问题是没电?”
“听韩一鸣说的。”
“韩一鸣是我手下的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孔捷终于坐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稳,坐下之后背没靠椅背。
“韩一鸣那次跑九公里回去要电池,是我师的事。”
王承柱没说话。
孔捷继续说。
“那天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,伤了七个。”
“有一个是我的警卫员。”
“二十一岁。”
“腰椎断了。”
“现在在后方医院,腰以下没知觉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承柱开口。
“所以你来是想看看,写这东西的人到底懂不懂。”
孔捷看着他。
“你说呢?”
王承柱把顾清棠给的纸条推过去。
“这上面有一个数据我想跟你核实。”
“张怀远提过一次,重炮连冬天冻土路面转移用了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我想确认,是哪个战役,什么天气,什么路段。”
孔捷低头看了看纸条。
他的眉头没皱,但目光停了两秒。
“你要这些干什么?”
“写进第三章。”
“写进去给谁看?”
“给李云龙看,给丁伟看,给你看。”
“也给后面所有带兵的人看。”
孔捷把纸条放回桌上。
“那次不是一个半小时。”
王承柱一愣。
“多久?”
“一小时四十七分钟。”
“路段是山脊公路,海拔两千三,气温零下二十六度。”
“炮车右后轮陷进冻裂的路基缝里。”
“全连用手扛了四十分钟才把轮子抬出来。”
“三个人手指冻得发黑,回来截了两根。”
王承柱把铅笔拿起来,在纸条背面记。
一小时四十七分。
山脊公路。
零下二十六度。
路基冻裂。
三人截指。
他记完,抬头。
孔捷看着他记录的样子,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不是认可。
是等待。
等他说点什么。
王承柱放下笔。
“孔军长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当时有备用路线,哪怕多绕五公里,但路面是碎石不是冻土,你选哪条?”
孔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炮兵转移不能只算一条路。”
“要在作战前就勘好两条以上的备用路线。”
“主路如果是冻土山脊,备用路哪怕远一点,也得提前铺碎石。”
“铺碎石的成本比三个人的手指头便宜。”
孔捷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着王承柱,很久。
然后开口。
“这段话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赵刚在旁边没插话。
他端着搪瓷缸,眼睛一直在孔捷和王承柱之间转。
孔捷把椅子往桌前拉了半寸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王承柱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。
“第三章我写的是炮火支援。”
“里面有一个核心问题没解决。”
孔捷说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炮兵指挥权归谁。”
孔捷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是个老问题。
前线打了三年,师长要炮,团长也要炮,营长急了也想从旁边抢两门过来用。
配属关系一乱,弹药调度就乱。
弹药一乱,后勤就得跟着跑断腿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王承柱把铅笔搁在桌上。
“我不定谁对谁错。”
“我只提一条原则。”
“什么原则?”
“谁掌握目标信息最全,谁指挥炮火。”
孔捷没说话,等他说完。
“步兵营长蹲在阵地前沿,他看得见碉堡在哪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后方炮兵的弹药够不够打第二轮。”
“师部参谋坐在指挥所里,他知道弹药余量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前面那个碉堡在哪棵树旁边。”
“所以不是让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是让前面看得见目标的人报坐标。”
“让后面知道弹药的人决定打多少发。”
“中间靠通讯连起来。”
“通讯一断,就退回张怀远说的那套。”
“经验判断加旗语。”
孔捷转头看赵刚。
赵刚放下茶缸。
“我没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