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诗卿眸光一黯，方才她衣襟微乱时，他已看清内里只着了单薄的里衣。十五年过去了，她还是那样娇小，可人终究是长大了。容貌虽已毁，身子骨也嫌清瘦，但那窈窕纤细的轮廓已然成型，胸前丰盈处也褪了青涩稚气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显露出几分属于女子的成熟风韵。

桃寻霏为了不让阿难再次寻来，不欲久留，脚步刚动，慕诗卿眸色一冷，察觉她再意欲逃离，一把将人扯回，俯身逼近：“十七，你再敢跑，腿打断。”

桃寻霏干笑一声，声线渐弱：“二哥……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在，真没想跑……”

话到末尾，已心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。

“再陪我待一会儿。”

他拂袖一扫，身侧乱草尽数伏平，干净如席，径自躺下，自在随意。桃寻霏也随之卧倒，发丝铺散，头轻轻枕上他的臂弯。

良久，她才轻声问：“二哥，你是如何认出我的？既已如此，又何必再来寻我？”

她闯的是弥天大祸，人人得而诛之。

可他，却甘愿替受那三道罪业柱血洗，以一身血肉，抵消孽债，险些身死魂葬绝仙岭。

后来，她想了想，二哥若非天之灵的缘故，她大概真的要再次失去他了。

慕诗卿低头看她，眸底压着翻涌的暗潮：

“你瞒了我做了那么多事。若不是离欲雪遣人来说，你还打算替她守到几时？”
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，像是笑，又像是讽：

“我那‘好’妹妹，连我这亲兄长都敢算计。她最好别让我知道，如今是躲在哪儿苟延残喘。”

桃寻霏浑身一颤，后背窜上一股寒意，忙收敛了所有神色，半句不敢接，更不敢多言离欲雪半字是非——

只怕一字出口，便成了递到他手中的刀。

“十七，那些事——都是她告诉你的？慕诗卿忽然坐起身，桃寻霏仍枕在他腹间，只觉视野一晃，对上他沉沉压下的目光。

“你可曾遇见过她？”

桃寻霏在他怀里僵了许久，心口像被无数细线勒紧。

她不敢答，也不能答。

半晌，才轻声开口，避重就轻只道：

“那些事……是阿难同我说的。”

她望着虚空出神，喃喃道，“我若没去那座奈何城，便不会被阿难缠上，也不会想着去碧海苍灵……后面许许多多的事，都不会发生。”

她极轻地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奢望的恍惚：

“我呢，也许就只是个寻常女子，该有多好啊…”

慕诗卿指尖轻触她的面具边缘，而后缓缓下移，指腹摩挲过她柔嫩的唇瓣，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形。

“十七，”他嗓音低得近乎叹息，“你若真是个寻常女子，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
桃寻霏怔了一瞬，待反应过来，心口一甜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她慌乱抬手，揪过他宽大的袖摆，将整张脸都遮了进去，羞得不敢看他。

二哥这话，她怎会不懂？

她原以为，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思，不过是一厢情愿、不该有的非分之想。

就连那次他强吻自己时流露出的情意，她也宁愿当作错觉。

可再相见，他又一次吻了她。

那温度仍留在唇上，那气息仍绕在耳边——

真实得让她无处可逃。

袖摆面料极轻极薄，透出朦胧光影。

她透过那层纱，隐约看见他俊美无铸的眉眼，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，一下一下，撞得发慌。

她闭上眼，轻轻道：

“二哥，我别无所求……只求能与你，一世长安。”

袖摆被轻轻掀起一角。

慕诗卿垂眸，见她闭目小憩，便也敛了声息，静静端详她。

指腹无意识擦过她眼角，他眼底翻涌起极深的暗色，思绪不由被拉回那一日——

蓝璃站在阶前，衣衫素净，眉眼却藏着与她这个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
“慕仙长，想必您已看出，我的菩提境承自何人一脉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而笃定道：“离欲雪是我的养母。今日前来，是为母亲之事。”　　慕诗卿指尖微紧，声线克制着情绪起伏，沉声问道：“她既然尚在人世，为何不肯归家？”

蓝璃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冷意：

“母亲有话要我转告您——您若只是为寻回一位至亲，大可不必再找。”

“她曾与您说过，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
慕诗卿眸色骤冷，嗓音压得骇人：“那么她与月牙儿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蓝璃道:“当年母亲与月牙儿那一战，月牙儿她夺舍了母亲的肉身并转入轮回，也就成了如今的慕十七。”

“母亲说，月牙儿既用了她的身子，从此往后，慕十七便是慕十七，不再是离欲雪，都是与您血脉相连的妹妹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母亲让我问您——若您对慕十七别无他念，只当她是亲人，便请放了她，让她做回她自己。”

蓝璃这话说得委婉含蓄。可慕诗卿并不知，离欲雪要她传的原话，远比这更大胆悖逆——

“璃儿，替我告诉我那兄长，他若是对慕十七真有男女之情，何必顾忌那么多。若没有，倒也好办，月牙儿已重现世间，该放手就放手，好好做他六根清净的慕仙长，修他的无情道，别没事招惹人家。”

蓝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她这位养母，说什么、做什么，当真是百无禁忌。

“璃儿，天之灵落在月牙儿身上，这件事虽说麻烦，也瞒不住。若想从她那儿拿回，有的是办法，只看我兄长如何抉择。”

离欲雪似是看穿她的为难，又笑道：“璃儿，可惜你非常人，天生无心，自是不懂两情相悦难能可贵之处。因俗世礼教，困于自身情感的大有人在。我兄长也是个正常男子，于男女情事并非一窍不通——我倒希望，他真对他的慕十七仅有兄妹之情。”

后面的话，蓝璃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可前头那些话，已足以让慕诗卿，再也避不开自己对慕十七的情意。

夜色清幽，寒烟笼湖。

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湖面无风，却浮着一圈圈幽蓝色的冷焰，贴着水皮游走，忽明忽暗，像是从地狱里漏出的残魂，怎么也游不到对岸。

慕诗卿坐在岸边水草上，怀中枕着桃寻霏。

她睡得极不安稳，呼吸轻浅紊乱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，细密地颤着，仿佛正陷在某场挣不脱的梦魇里，独自泅渡。

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鱼跃，水花溅起，那蓝色火焰便随之剧烈一晃，光影在她金色的面具上交错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