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委屈了？”

慕诗卿这话不说还好，刚一出口，桃寻霏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狠狠将他推开，踉跄着后退，直到后背再撞上冰冷的树干，才勉强站稳。她抬起那张布满疤痕的脸，一双眸子里盈满痛苦与愤怒的眸子，死死瞪着他：“你是可怜这具身子？还是觉得，我这个‘夺舍’了你妹妹的怪物，顶着这样一张脸，太过凄惨可怜，所以施舍一点你的……兄长之情？”

“现在……现在你知道了真相，跑来说这些，做这些……”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，带着崩溃边缘的绝望，“是想替你的亲妹妹，要回这身子吗？还是觉得……我偷了你的妹妹，该付出更多代价？”

一声声泣血的质问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淬了毒的刀，不仅刺向他，更将她自己再次凌迟。

慕诗卿被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钉在原地，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几度变幻。

听着她发泄完她的“无理取闹”，慕诗卿没有立刻回答，走上前一步，无视她骤然绷紧的抗拒姿态，再次逼近，直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。

“十七。”慕诗卿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我从未将你当做过任何人的影子。”

“我很清楚，在我身边，唤我‘二哥’，会因我受伤而哭，会因我归来而笑，让我牵挂、让我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，是你。”

他每说一句，桃寻霏的身体就僵硬一分，那些零碎的、属于“慕十七”的、十几年相伴的温情记忆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，冲击着她此刻冰冷坚硬的心防。

“至于离欲雪……” 他目光如炬，不容她有丝毫闪躲，“她是我的血脉至亲，但她的因果，她的恩怨，是她的事。那么，在我这里，你就是慕十七，是我慕诗卿唯一的妹妹，是我此生最想长相伴的人！”

桃寻霏的嘴唇微微颤抖，想要反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，最终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缓缓地、试探般地，将额头抵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。

“你说我瞒你，是，我承认。” 他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涩然，“过往恩怨，牵扯太深，水也太浑。我原想，那些陈年旧事，你不知道也罢，知道了徒增烦恼与危险。我只愿你无忧无虑，做我的小十七便好。是我错了，我低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，也高估了自己保护你的能力。这错，我认。你要恨我瞒你，我无话可说。”

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痛惜与坚定的面容，感受着他指尖残留的、笨拙却温柔的触感，一直强撑的那股愤恨与委屈，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迅速瘪了下去，只剩下无尽的酸软与茫然。

原来……他不是来讨债的，也不是来施舍的。

他气的，恨的，心疼的，始终都是“她”

“二哥，”桃寻霏终于哽咽出声，委屈巴巴道，“十几年了……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阿难将我弃于大墟自生自灭，若不是小师叔收留，我至今……不是在那荒墟里流浪，便是早已成了他人的果腹之物……”

这句话落下来，积攒了十数载的寒凉与孤苦，一点点揉碎在这哽咽的尾音里。

桃寻霏的肩头不住轻颤，抵在他肩头的额头微微发烫，细碎的哭声压抑在喉间，不敢放声，却更显凄楚。大墟的风、荒土的寒、那些她咬牙熬过来的日子，不愿对任何人言说，此刻尽数化作绵绵哀怨，倾泻在眼前这人身上。

慕诗卿浑身一僵，垂在身侧的手抬起，紧紧地将她按进怀里。

大墟！

他早该想到的。

当年十七被阿难从天牢带离，神宫派出去的人几乎翻遍了六界每一个角落，却唯独漏掉了大墟那片被诸神遗弃的荒土。

他实在不敢想象，当时还带着重伤的她，究竟是怎样在妖魔横行、危机四伏的混乱无序大墟里，一天天挣扎着活下来的……

慕诗卿的手抚上她颤抖的脊背，那力道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。

“我找过你。” 他声音嘶哑，每个字都浸着苦味，“凡是你可能去的地方，我都翻遍了……唯独，没敢想大墟。”

没敢想——阿难会狠心至此。

没敢想——神宫的天牢都没能困住她，却会被弃在那片被六界遗忘的绝地。

“是我不好。” 他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，气息不稳，“阿难早就知道你是月牙儿的转世。我想他执意带走你，定是要让你重归贪狼魔君之位，再临世间。所以我才决定重开夺仙大会，逼他不得不让你现身。”

他手臂又收拢几分，嗓音沉了下去，像浸透了夜雾：

“这十五年来，我没有一天不在寻你。只是大墟被上古禁制笼罩，天机混沌，命线模糊……我踏遍了所有能涉足的地方，却始终感知不到你半分气息。十七，你们究竟是怎样从那里出来的？”

桃寻霏在他怀里动了动，湿漉漉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颈侧，感受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，暖得让人眼眶发酸。

“连神通广大的二哥你都找不到我，我被困在大墟里，只能自己拼了命找出路。”她声音闷闷的在他胸前响起，“因为我……太想你了。”

她这一句简短又隐晦化去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和苦楚，更清楚表达出她深藏的情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
慕诗卿他忍不住勾起唇角，那笑意从眼底漫开，漾着失而复得的珍重，只给她一人的温柔。

他捧起她的脸颊，指腹轻抚过她微红的眼尾，而后低头，将一个绵长而温存的吻，深深印在她唇上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重。

桃寻霏没有拒绝，她闭上眼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，生涩却全心全意地回应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，他才稍稍退开些许，额头却仍抵着她的，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。他看着她被吻得湿润嫣红的唇，和她迷蒙泛着水光的眼睛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十七，”他声音低哑，“跟我回家。”

……回家？

桃寻霏不是没想过回碧海苍灵。可她不愿再被当作离欲雪的影子，也害怕阿难那捉摸不定的态度，不知又会怎样对她、对慕诗卿。

不像此刻——她可以这样坦然地看着他，把藏了许久的心意，说给他听。

桃寻霏沉默了，她将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松开，指尖划过他衣领的边缘，然后垂落身侧。

不等慕诗卿开口，一道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，毫无征兆地自远处破空而来，清晰地落在两人耳畔：

“月牙儿！”

桃寻霏心头猛地一沉——是阿难。他竟亲自寻来了。若是让他撞见自己与慕诗卿在此，还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，更不知会用什么法子来“告诫”她。

她本能地侧身，想从慕诗卿身旁越过，先一步迎出去。可脚步刚动，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，慕诗卿稳稳地拉住了她，不容她退开。

他目光微沉，话音未启，另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已横插进来，骂骂咧咧：

“阿难，你脑子有病吗？人家少阳君来魔界寻他妹妹，你急吼吼地非要在人前头拦着，真闲得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