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工是自己跑桐县来的，没打招呼，拎着个旧皮包站在推广中心门口的时候沈眠正在培训教室盯实操课，孙姐进来递了句话说“门口来了个省城炮厂的何工程师”，沈眠把评分表递给方明接着盯，自己出去迎了。

何工比在炮厂见的时候黑了也瘦了，皮包往桌上一搁先掏出一摞数据纸，“沈厂长，自紧压力的五档数据我补齐了，屈服强度每档补了三个样，残余应力原来就有，两样合一块儿你帮我看看拐点在哪个档上。”

“你怎么自己跑来了，寄过来不就行了？”

“寄过来等回信来回得一个礼拜，我自己跑来当天就能听你算，回去好抓紧调参数。”

沈眠把数据纸摊在桌上，五档自紧压力从三千五到四千五，每档三个样的屈服强度数据配着残余应力数据。她拿笔把五档数据排成两列横着看，残余应力那列从三千五那档开始一路往下掉，掉到四千那档的时候变慢了，屈服强度那列从三千五那档开始往上走，走到四千那档也变慢了，两列数据的斜率都在四千那个档上拐了个弯。

“拐点在四千档上。”沈眠拿笔在四千那档上画了个圈，“三千五到四千残余应力降得多屈服强度升得少，四千到四千五残余应力降得慢屈服强度升得快，四千往后不划算。”

何工拿笔在纸上算了算，“四千档是残余应力和屈服强度的交叉点？”

“交叉点，再往上压残余应力降不了多少屈服强度反倒吃得多了，炮管自紧压过头了屈服强度吃太多炮管变脆。”

“那压力定四千？”

“定四千正负五十个大气压，你回去试三组样，四千、三千九百五、四千零五，三组跑完了数据再送来我确认一遍拐点准不准。”

何工把三组试样的参数记下来，记完了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，“沈厂长，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，自紧工艺完了之后炮管要测残余应力，测残余应力的老法子是用电阻应变片贴上去测，贴片费时费力一个炮管得贴二十来片，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？”

“快的法子有，超声测残余应力，不用贴片，探头搁上去一扫就出数，就是超声设备贵。”

“贵多少？”

“国产的超声应力仪大概两万出头。”

何工拿笔算了算，“两万出头，一个炮管贴片的人工费加材料费加上停工时间算下来得三四百，一年测一百根炮管贴片费就得三四万，两年下来够买一台超声应力仪了。”

“你算这个账算得对，超声应力仪买回来还得校准，校准标样得拿贴片法测过的炮管做比对，两边数据对得上超声仪才能用。”

“校准标样炮厂有，去年贴片测过的炮管还留着。”

“那你回去打报告买设备，设备到了我帮你做校准比对。”

何工中午在推广中心食堂吃了顿饭，老钱炖的排骨她吃了两碗，吃完了把碗搁下来，“沈厂长，你这食堂师傅手艺好，炮厂食堂跟他比差远了。”

“老钱在推广中心干了几年了，手艺是练出来的。”

下午何工走之前沈眠把推广中心质检室里的硬度计指给她看，“你那个自紧工艺完了之后炮管口部硬度也得测，硬度计推广中心这台是便携式的，精度够使，炮厂那头要是没有便携式的可以照着这台买。”

何工把硬度计型号记下来，“炮厂有硬度计但都是台式的，炮管搬上搬下费事，便携式的确实方便。”

送走何工，沈眠回了教务办公室把自紧压力的分析结果写成了一页纸，附上五档数据和拐点图，搁进文件袋里准备寄给何工。

傍晚陆征从市局回来，进门看见桌上摊着一摞数据纸和一张画了曲线的草稿，他把手里的提包搁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，“这曲线画得跟山路似的，又是炮钢的事？”

“炮管自紧工艺的压力参数，何工自己跑过来让我算的，拐点在四千个大气压上。”

“何工？炮厂那个女工程师？”

“就她，下午刚走，吃了老钱两碗排骨。”

陆征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后头，坐下来拿过那张曲线图翻来覆去看了看，“你这个拐点找得倒是快，何工跑一趟桐县值了。”

“她那个人肯钻，数据补齐了自己跑过来，当天就能听着回话，换别人寄来寄去等一个礼拜。”

“换别人也没你这脑子算得快。”陆征把曲线图搁回桌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郑工那个履带销子的补脂方案部队那边试了快两个月了，前天上头来了个通知，说试用连队反映换销子的频次降了一半，让你问问郑工那头后头还试不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