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的刘木匠死了。
沈眠本来不知道这事，是王小芳来送盐的时候说的。
“刘木匠前天走的，两个儿子昨天就来分东西了，柜子，桌子，工具，连那把锯子都要抢。”
沈眠接过盐，问了一句。“闺女呢？”
“闺女？”王小芳愣了一下，“刘木匠有个闺女嫁到临水去了，这几天在呢，但两个儿子不让她进门，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。”
沈眠没说什么，她收了盐，给了钱，王小芳走了之后，她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事想了一遍。
瓜瓜弹窗：【眠眠，刘木匠，六十三岁，两个儿子一个闺女，大儿子刘大柱在公社砖厂干活，二儿子刘二柱在家种地，闺女刘大妹嫁到临水，去年冬天刘木匠病了半年，大儿子来了三回，二儿子来了两回，闺女从临水回来伺候了五个月。】
沈眠把盐放进灶房，她没说话。
第二天她去送货，路过刘木匠家门口，院门关着，里面传出来吵架的声音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，两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，院墙外面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。
沈眠停下车，她听了两耳朵，大意是，大儿子要分老宅，二儿子要分工具，闺女要分她爹留给她的一对银镯子，两个儿子说银镯子是刘家的东西，不能给外姓人，闺女说那是她出嫁的时候她爹给她的，一直在娘家放着，现在要拿回去。
“你出嫁的时候爹给你一床被子，镯子早就是我们的了。”大儿子的声音。
“爹亲口说的，镯子留给我的，那年我嫁人，爹说你带走，我说放家里给爹留个念想，现在爹走了，我拿回来怎么了？”
“你拿回来，你嫁出去了，刘家的东西没你的份。”
瓜瓜弹窗：【刘大妹伺候刘木匠五个月，端屎端尿，喂饭喂药，两个儿子一共来了五回，每次待不到半天，刘木匠临死前跟刘大妹说了一句话，镯子你拿走，别跟他们说，刘大妹现在要拿镯子，两个儿子不让。】
沈眠听了一会儿，她推着板车继续走，没进院子，但她把这事记下了。
下午陆征来的时候，沈眠正在暖棚里给黄瓜苗搭架子，她一边搭一边说了刘家的事。
“刘木匠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两个儿子把闺女堵在门外，不让她进。”
陆征把一根竹竿递给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事合理吗？”
陆征把另一根竹竿递过来，他想了想。
“不合理，但农村就是这样，嫁出去的女儿，不分娘家财产，除非爹娘生前写了字据。”
“那闺女伺候爹的时候呢？”
“伺候归伺候，分东西归分东西，两码事。”
沈眠把竹竿绑好，她直起腰看着陆征。
“那闺女白伺候了？”
陆征没接话，他把手里的竹竿都递完了。
“你想管？”
沈眠想了想，她跟刘木匠不熟，刘木匠的闺女她更不熟，但她听过刘木匠的事，去年冬天刘木匠病了半年，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干活，是闺女从临水回来伺候的，伺候了五个月，端屎端尿，喂饭喂药，两个儿子回来看过三次，每次待不到半天。
“我不管，但我问问。”
陆征看着她。
“问谁？”
“问清楚再说。”
沈眠没再多说，第二天她去了刘木匠家，院门关着，她在外面敲了敲门，开门的刘家闺女，三十来岁，瘦瘦的，眼圈发黑，手上全是茧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你是刘木匠的闺女？”
“嗯，我叫刘大妹。”
“我是槐树大队的沈眠，路过听见你家里的事，想问问你。”
刘大妹看了她一眼，大概认出她是那个种菜的沈眠，她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“进来坐。”
沈眠进去了，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两个男人坐在堂屋里，看见沈眠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槐树大队的，沈眠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路过，看看。”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，沈眠没理他们，她跟着刘大妹进了灶房，灶房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一扇小窗户透光。
“你爹生前有没有说过镯子的事？”
“说过，那年我嫁人，爹把镯子给我，我说放家里，等爹老了戴，爹说行，后来爹病了，我跟爹说镯子的事，爹说等我走的时候拿走，两个哥哥不知道，爹没跟他们说。”
“有没有字据？”
“没有，爹不识字。”
沈眠想了想。
“你伺候你爹五个月？”
“五个月零三天。”
“两个哥哥呢？”
“老大来了三回，老二来了两回。”
沈眠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这是她记送货用的，她撕下一页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递给刘大妹。
“你明天去公社妇联，找周副主任，就说你是沈眠让来的，把伺候你爹的事说清楚，两个哥哥来了几回，待了多久，干了什么，全说清楚。”
刘大妹接过纸条，看着上面的字。
“这管用吗？”
“试试。”
沈眠从灶房出来的时候，两个男人堵在堂屋门口。
“你跟她说啥了？”
“没说啥，聊了两句家常。”
“你少管闲事。”
沈眠看了他们一眼，她比他们矮一个头，但她站在那儿没退。
“我没管闲事，我就问你一句话，你爹病了五个月，你们来了几回？”
大儿子嘴巴张了张。
“我忙。”
“你忙，你妹也忙，她还有自己的家，她从临水跑回来伺候了五个月，你们来了五回，你爹的房子，地，工具，你们要分，你妹就想拿一对镯子，你们不让。”
“那是刘家的。”
“你爹亲口给的，你爹没说给你们，你们要是觉得镯子是刘家的，那房子也是刘家的，你妹伺候了五个月，按公社的规矩，伺候老人的人有优先继承权，你们要不要去问问？”
大儿子和二儿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少吓唬人。”
“我不吓唬人，你们要是不信，去公社问，周副主任管这事。”
沈眠说完就走了，她出了院门，外面看热闹的邻居还在，有人冲她笑了笑，有人竖了个大拇指，沈眠没理，她推着板车走了。
瓜瓜弹窗：【眠眠，你刚才说的话里，按公社的规矩伺候老人的人有优先继承权这句是编的，公社没有这条规矩，但刘大柱和刘二柱不知道，他们被唬住了，瓜瓜认为你很会钻空子。】
沈眠没理它。
第三天刘大妹去了公社，周副主任接了，两个儿子也被叫去问话，问来问去，两个儿子说不清楚自己伺候了爹什么，刘大妹每件事都记得，几月几号喂了什么药，几月几号洗了什么被子，周副主任听完，把两个儿子训了一顿。
最后镯子归了刘大妹，两个儿子分了房子和工具，刘大妹走的那天，来槐树大队找沈眠，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，眼圈红了。
“沈眠妹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镯子拿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