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金凤是上午来的。

沈眠正在院子里晒干辣椒，第一批先蒸后晒的辣椒晒好了，红彤彤的摊了一竹筛，她蹲在地上翻辣椒，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沈眠。”

声音不大，带着点犹豫，沈眠抬头，赵金凤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脚上是一双旧布鞋，她没进来，就站在门槛外面。

“三婶？”

“我，我来看看你奶奶。”

沈眠看了她一眼，赵金凤以前从不来看奶奶，她站在门口，手攥着布袋子的带子，眼睛看着院子里，但没往灶房方向瞟，也没有那种东张西望的样子。

“进来吧，奶奶在东屋。”

赵金凤进了院子，脚步很轻，她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，何秀英正在切菜，冲她点了点头，赵金凤也点了点头，然后往东屋走。

沈眠蹲回竹筛旁边继续翻辣椒，她没跟进去，但耳朵听着东屋的动静，赵金凤进了屋，跟奶奶说了几句话，声音不大，听不清说什么，过了一会儿赵金凤出来了，眼圈有点红。

她走到院子里，在沈眠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“沈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奶奶气色比以前好了。”

“嗯，吃得好了。”

赵金凤攥着布袋子，她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“沈眠，你三叔的事，判了。”

“我知道，李长顺跟我说了。”

“拘役三个月，缓刑一年，他在家待着，不出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的地没人种，我也不会种，小明还小，我一个人弄不过来。”赵金凤低下头，“我来，不是找你借钱的。”

沈眠停下手里的活，抬头看她。
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
“我想问问你，你那个合伙的事，能不能让我也入一股，我不会种菜，但我能干活，摘菜，晾晒，搬东西，什么都行，你给我安排什么我干什么。”

沈眠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，她看着赵金凤，这个女人比半年前瘦了一圈，脸上的肉塌下去了，颧骨突出来，但眼睛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是蛮横的，现在像是被磨平了棱角，只剩下过日子。

“三婶，你以前泼我洗脚水的时候，想过今天吗？”

赵金凤的脸白了一下，她低下头。

“想过，天天想，你三叔被抓之后，我天天在家想，我以前对你不好，你现在不帮我，我也不怨你。”

沈眠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明天来上工，早上七点，跟何秀英一起摘菜，一天两毛，月底结，干得好再加。”

赵金凤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，她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，沈眠叫住她。

“三婶。”

赵金凤停住。

“小明最近成绩怎么样？”

赵金凤愣了一下。“还行，上次考了第八名。”

“让他好好念，别耽误了。”

赵金凤点了点头，走了，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。

何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。“你让她来上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以前那样对你。”

“她以前是她以前，她现在是她现在，她要是干活利索，我就用，她要是不利索，我就辞，跟以前没关系。”

何秀英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缩回去了。

瓜瓜弹窗：【眠眠，赵金凤今天来的时候心率偏高，她在紧张，你让她来上工之后，她的心率降下来了，瓜瓜认为她是真心想干活，另外，她出门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，瓜瓜觉得这件事你处理得对。】

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
【瓜瓜在记录。】

中午陆征来了，带了两个饭盒，一盒红烧肉，一盒炒白菜，他把饭盒放在灶台上，看见院子里多了一竹筛辣椒，又看见赵金凤在灶房门口帮何秀英剥蒜，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赵金凤？”

“嗯，她来上工。”

“她以前泼你洗脚水。”

“你也知道？”

“你跟我说过。”

沈眠把饭盒打开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“她来干活，我付钱，跟以前没关系。”

陆征在灶房门口坐下来，他看着院子里赵金凤剥蒜的样子，又看了看沈眠。

“你不记仇？”

“记，但记仇不能当饭吃，她家现在难，小明还小，她要是能干，我就用，干不了我自己会辞。”

陆征没接话，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，嚼了嚼，忽然开口。

“你今天穿这件碎花衬衫了。”
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沈眠抬头看他，他的表情很平，但耳朵尖红了一下，她笑了。

“你今天怎么学会说好话了？”

“你昨天说的，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沈眠把红烧肉咽下去，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她抬手把他衬衫领子理了理，手指从他领口滑过去，停了一下。

“陆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穿这件灰衬衫也好看。”

陆征低头看着她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
“你说完我就得吃饭了。”

“那你吃。”

陆征没动，他看着她，她仰头看着他，两人站在灶台边，何秀英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，缩回去了，赵金凤在院子里剥蒜，头都没抬，但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陆征。”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