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蕾来的时候，是下午。
米菲在塔顶收干草药。卢卡在楼下跟铜矿学打铁。敲得叮当响。艾拉在窗边用暗影练字。苏在湖边钓鱼。艾琳去森林里采药了。莉莉安在训练场射箭。塔里塔外都是声音。但没有一个人往湖对岸看。米菲告诉他们了。
芙蕾来的时候。别盯着看。别围上去。别问问题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所以当芙蕾蹚过浅水走过来的时候。只有麦茬抬了一下头。然后继续趴着。
芙蕾站在塔门口。没有进来。她比米菲想的还瘦。深红色的旧斗篷裹在身上。像裹着一捆干柴。兜帽还是拉得很低。但米菲看见了她的脸。尖下巴。灰蓝色的眼睛。眼角有细纹。大概三十岁。但显老。像很久没好好吃饭。很久没好好睡觉。很久很久。
“进来。”米菲从塔顶下来。站在门口。没有伸手。没有靠近。只是侧身让开路。“茶刚泡好。”
芙蕾犹豫了很久。她的脚在门槛外面停了。像门槛是一道看不见的墙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旧靴子。磨破了。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。然后她抬起头。看着米菲。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像怕吵到谁。“我带着书。放在门口就行。我——我不进去了。”
“书可以放门口。你进来喝茶。”米菲说。“塔里人多。但没人会问你。没人会看你。你可以坐在角落。喝完就走。”
芙蕾的手攥紧了斗篷的边角。指关节发白。她看着米菲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迈了一步。又一步。跨过了门槛。进了塔里。米菲没有关门。她让门开着。让阳光进来。让湖风进来。芙蕾站在客厅中间。环顾四周。看墙上的弓。看房梁上的风铃。看窗台上的星语花。看桌上的茶壶。看铜矿打的那些杯子。看卢卡丢在椅子上的笔记。看艾拉搁在窗边的暗影墨水。看麦茬的垫子。看所有所有的所有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角落里的椅子前。坐下来。把怀里的书放在膝盖上。抱得很紧。
米菲倒了一杯茶。放在她旁边的矮几上。然后走开了。去厨房。揉面。手上全是面粉。她听见客厅里很安静。只有芙蕾喝茶的声音。极轻的。小口小口的。像怕把杯子喝坏了。卢卡从外面跑进来。看见芙蕾。停了一步。张了张嘴。米菲从厨房里看了他一眼。卢卡把嘴闭上了。走到桌边。拿起自己的笔记。坐到另一边。安安静静地翻。铜矿进来。看见芙蕾。点了点头。然后去厨房洗手。帮米菲揉面。艾拉从窗边走回桌边。坐在卢卡对面。继续用暗影练字。所有人都在。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没有人看芙蕾。没有人问她。芙蕾坐在角落里。抱着书。喝着茶。看着这一切。她的肩膀慢慢松了。一点一点。
过了很久。久到铜矿烤好了新一批面包。卢卡已经写满了两页笔记。艾拉的暗影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勉强能认。芙蕾站起来。抱着书。走到桌边。把书放在桌上。翻开。推到米菲面前。米菲擦了擦手。坐下来。卢卡凑过来。艾拉也凑过来。铜矿站在旁边。苏从外面回来。站在门口。莉莉安从训练场下来。站在门框边。所有人都看着那本书。旧得发黑。封面没有字。但摸上去有凹凸。像刻着什么。被磨平了。
芙蕾翻开第一页。字很小。密密麻麻的。她指着一行字。读了出来。
“旧世界的守护者。一共七位。他们不是神。是最早的人类。最早学会魔法的人类。他们封印了饕。但饕没有死。只是被关在星界最深处。饕在等。等封印松动。”
卢卡倒吸了一口气。“七个人封印了饕？他们怎么做到的？”
芙蕾翻到下一页。“书上说。他们七个人一起走进星界。用七种不同的力量。风。水。火。土。光。暗。还有一样书里没写。七种力量拧成一股绳。把饕绑在了星界最深处。用他们自己的身体做锁。他们把自己也锁进去了。和饕一起。关在一起。”
艾拉看着书页。暗灰色的眼睛很沉。“他们现在还锁着？”
芙蕾点头。“书里说。封印还能撑。但撑不了太久。因为他们在里面。没有光。没有水。没有土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在消耗自己。撑了几千年。快撑不住了。”
米菲看着书页。看着那七种力量的描述。她想起星界。想起月光湖底的门。想起上一个世界树说“我进去过。但我没走完”。她想起老师。想起伊莎贝拉。想起所有所有的所有。然后她问了一句话。
“封印是谁设的？”
芙蕾抬起头。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恐惧。也有别的。更深的。更沉的。像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挖出来了。“书里说。七个人。一起设的。但主阵的人只有一个。那个人负责把所有力量串起来。那个人是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手指点在书页最下面的一行字上。米菲低头看。那行字比其他的都小。像被故意写得很隐蔽。她读了出来。
“伊莎贝拉·星语。”
塔里安静了。卢卡的笔停了。艾拉的暗影散了。铜矿的手停在半空。苏的刀没磨。莉莉安的弓没调。米菲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停在“伊莎贝拉”四个字上。没有动。她想起伊莎贝拉的日记。想起她封存的笔记。想起她在星塔的档案。想起她说“我去过星界。但我没走完”。她想起奥利安说“伊莎贝拉三十岁那年从星界活着回来”。她想起所有所有的所有。然后她抬起头。看着芙蕾。
“书里还说了什么？”
芙蕾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伊莎贝拉的笔迹。米菲认得。收笔带一个小小的弧度。和日记里一样。和信里一样。和所有所有的都一样。
“如果我的学生找到这本书。告诉她——不要来星界。我去就够了。我回不来。你不用回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