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米菲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。

她的身体没有动，意识还沉在昨晚那个带着月光紫和青绿色的梦里，但她的头发正在轻轻飘动。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脱离枕头，悬在离头皮大约三指高的位置，像水草在缓缓流动的水里那样，悠悠地晃荡着。

米菲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。窗外的晨光才刚刚透进来，树屋里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——那缕悬空的发丝正慢慢上升，上升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支撑，啪嗒一下落回枕头上。

“……希尔芙？”

“嗯？在在在。”影子边缘立刻冒出一撮青绿色的软毛，希尔芙从影子里探出头来，脸上是一种“我什么都没干但是被当场抓包”的表情，“我在试你的头发密度。很轻。你的头发比普通人类的头发轻一半左右，密度低、孔隙率高、极易受风元素影响——我昨晚就发现了，你炸毛的时候那些发丝在空中飘了整整七秒才落地，普通人类的头发最多飘三秒，莉莉安的头发飘两秒半就掉下来了。”

“所以你一大早就在研究我的头发？”

“这是学术研究。”希尔芙从影子里整个飘出来，落在枕头边缘，“而且不是一大早——我从你睡着后三个小时就开始研究了。你翻身的时候头发会跟着飘，幅度大概是这个距离——”她用两只极小的手比划出大约半个米菲手掌的宽度，“我觉得很有意思。以前在风之云海界，风精灵的头发也会在睡觉时飘起来——因为我们体内风元素饱和。但是你才缔约了不到十二个小时，头发就有反应了，说明你天生对风元素亲和度非常高，不是缔约后获得的，是原本就在你体内沉睡的，缔约只是把它叫醒了。”

米菲坐起来，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顶。发丝确实比平时轻飘飘的，像每一根都在自己的小气流里游泳。“那我今天走路的时候头发会飘吗？”

“不会一直飘。情绪波动或者风元素溢出的时候才会飘。正常状态下它会自己收住。”希尔芙飞到她面前，认真端详着她的头顶，“不过你今天早上第一次睁眼的时候它飘了一下——可能是刚醒的时候魔力池有自然波动，过了半分钟就稳住了。”

米菲揉了揉脸，掀开被子下了床。她走到窗台边——昨晚洗完澡后她特意把窗台擦了一遍，还给希尔芙在窗台最右侧的凹槽里垫了一小块手帕，作为她的“专属晒太阳位”。

希尔芙从枕头边缘飞过来落在手帕上，铺开翅膀，把自己摊成一张青绿色的薄饼。“好——早安太阳——早安树屋——早安森林——今天也要好好度假。”

米菲站在窗台边看着她的影子——影子边缘泛着的青绿色在晨光里比昨晚淡了一些，但还是很清晰地裹在轮廓四周。她试着动了动右脚，影子也跟着动了动，边缘的青绿色随之轻轻一晃。“每次我动你都会晃？”

“会。你现在是我的魔力宿主了，你的动作会带动影子里的元素共振，我就会跟着晃一下。感觉还挺舒服的，像坐在一艘小船里。”

“那你以后要跟着我走一辈子了。”

“嗯。走呗。你走到哪我跟到哪。你走不动了我还可以帮你吹一阵风推着你往前走——啊，说到这个，你要不要今天试试风魔法？”

米菲的动作停住了。她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希尔芙。“现在？”

“上午阳光好，院子里空地够大。伊莎贝拉说她今天要去森林南边做枯萎区域的复查，下午才回来，我们有一整个上午可以练。莉莉安也醒了——她刚才在隔壁翻身翻得整个床板都在响，应该是在装睡等我们去叫她。”

话音未落，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声。“我听到了！什么叫装睡等你们叫我！我本来就快醒了！”

然后是棉被窸窸窣窣的声响，以及赤脚踩上木地板扑通扑通的动静。半分钟后，莉莉安顶着一头比鸟窝还乱的栗色短发出现在米菲房间门口，身上胡乱套着一件外套，领子一边翘着一边翻着。“要练风魔法？我也要看。”

“你不是要在旁边嘲笑我吧？”

“我是要去给你垫个垫子。你第一次飞肯定要摔。你先别急着反驳——我问你，你昨天画契约符文的时候紧张到手抖对吧？飞起来比画符文难多了。”

米菲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。希尔芙从窗台上飞起来，落在米菲头顶——她的体重极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发间。“莉莉安说得有道理。飞起来确实比画符文难。不过没关系，我可以全程指导你。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。”

“那你能保证我不摔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但我会帮你降低摔的痛度。比如在你要着地的时候吹一阵风托一下，让你的落速变慢。”

“这跟‘不摔’有什么区别？”

“区别在于你不会受伤。摔还是会摔的，只是摔得比较优雅。从‘脸着地’升级到‘侧身着地’。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。”

米菲看了一眼天花板，深吸一口气。“……行。练。”

院子里的空地比米菲想象中要大一圈。老橡树的根系在院墙边缘盘踞出一片扇形区域，这片空地刚好被树冠漏下来的阳光切成一块暖色的光斑，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青苔，踩上去软软的。

莉莉安真的带了一个坐垫来。她把坐垫放在空地正中央，然后在旁边五步远的地方盘腿坐下，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，做好了全程观摩的准备。“开始吧。我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——飞起来的角度、离地高度、落地姿势——到时候我可以帮你复盘。”

“你复盘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
“让你下次摔得更优雅一点。”

希尔芙从米菲头顶飞下来，悬停在她面前半臂远的空中。“来，先做第一步。闭上眼，感受你身体里风元素流动的方向。你不需要主动去找它——你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四肢末端，脚趾、手指、耳朵尖。风元素会在那里汇聚，你感觉到了就告诉我。”

米菲闭上眼。她把注意力先放在右手的手指上——没有感觉。然后左手——也没有。然后是右脚脚趾——一种微弱的、像极小的溪流从皮肤表面滑过的触感出现了。然后是左脚脚趾，同样的触感。最后是耳朵尖——一阵小小的凉意从耳垂往上蔓延，像有人用极薄极轻的羽毛从耳廓扫过。

“感觉到了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第二步——把注意力从四肢末端收回来，集中到你的躯干中央，胸口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团正在旋转的东西。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
米菲把注意力往下收。胸口深处确实有一团微微发暖的东西，像一个极小的漩涡，正在顺时针方向慢慢旋转着。旋转的幅度很轻，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，但她安静地站了几秒之后，那个旋转的触感越来越清晰了。

“感觉到了。”

“第三步，深呼吸。吸的时候想象那个漩涡变大，呼的时候想象它把旋转的能量送到你的四肢。不用急，慢慢来。”

米菲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的漩涡随着吸气扩大了一圈，然后她缓缓呼出去，那个漩涡散发出的暖意沿着手臂的内侧流向指尖，沿着腿的外侧流向脚掌。她的手指尖开始有一种发痒的感觉，像有极轻的电流在皮肤下面爬。

“好。第四步——轻轻踮脚。”

米菲踮起了脚尖。她的身体重心往上提了一点点，然后在那一瞬间，她感觉有一股力道从脚底往上托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像湖水把她托起来的那种力道。她的脚掌离开了地面大约一指高。

“很好！维持这个高度！别急着往上升！先习惯离地这个状态！”

米菲维持着踮脚的姿势，脚掌离地一指高，整个人悬在那里。那个从脚底往上托的力道很稳定，没有晃动，没有突然消失，像有一块看不见的柔软垫子承托着她的体重。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极浅的水里，水面刚好漫过脚踝的那种悬浮感。

“然后呢？”她问。

“然后——慢慢抬脚。脚掌从离地变成整个脚底朝下悬空。这个变化会让你的重心往上走，风元素会自然响应，把你抬得更高。”

米菲缓慢地把脚掌从悬空状态翻转成整个脚底朝下——那种踩在看不见的垫子上的触感变得更明显了。她的脚底距离地面越来越高，从一指到三指，到半臂。她的膝盖开始轻微发颤，本能地想往下踩实。

“别往下踩！稳住！你现在高度够了——我数到三，你松开膝盖的力，让身体跟着风走——”

“三——”

米菲松开了膝盖。

然后她整个人就飞起来了。

准确地说，她不是飞——她是被一股从脚底下方突然涌上来的风托着往上蹿了一大截。那阵风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、强得多，瞬间就把她从离地半臂的高度顶到了比树屋窗台还高的位置。视野一下子拉远——她看到了树屋的屋顶，看到了远处森林的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，看到了东边天际线上一列候鸟正在朝南飞。

然后风突然没了。

她往下掉。

莉莉安从坐垫上弹起来，伸开双臂做出接她的姿势，但判断了一下距离发现根本接不住，因为米菲离地足足有两层楼高。希尔芙从悬停的位置猛冲过去，试图在米菲身下吹出一阵缓冲的气流——但她的反应慢了半拍，气流只来得及在米菲距离地面大约半人高的时候吹过来。

“扑通。”

米菲侧着身子砸进了空地边缘那丛厚厚的星叶藤里。星叶藤的叶片柔软而密集，藤蔓之间缠着厚实的花絮和苔藓，整个从外表看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海绵。米菲的身体陷进去大约一个膝盖深，脑袋和上半身被藤蔓托住了，双腿悬在藤蔓边缘荡来荡去，整个人像一只倒栽进花盆里的白萝卜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
莉莉安蹲在旁边看了她三秒，确认她还在喘气之后，肩膀开始剧烈抖动。“——你飞得挺高的。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“超过窗户了。我看到树屋顶了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我也看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