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树屋西窗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米菲的铺位上时，她已经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的。是被胳膊肘戳醒的。
“你昨天晚上翻身翻了二十七次。我数了。”莉莉安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一点刚睡醒的迷糊都没有，“你梦到在画符吗？手指一直在动，还在说‘这里画歪了’。”
米菲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，银白色的短发乱得跟鸟窝一样。“……我在练习。”
“练习什么？”
“契约符文。”米菲坐起来，揉着眼睛，“伊莎贝拉说今晚要用血在希尔芙眉心画符文，我怕到时候手抖画歪了。”她伸出右手食指，对着空气中的某个点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遍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先画一个圆，再从左往右拉三道弧线，第二道弧线要稍微长一点……”
“你画在空气里有什么用？”
“肌肉记忆。”
“你用空气练出来的肌肉记忆，到时候画在风精灵脑袋上，她可能变成一只方形风精灵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昨晚还说梦话了。说了五遍‘弧线要长一点’。”
米菲把枕头砸了过去。莉莉安精准地接住，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自己脖子底下，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。“我要补觉。你昨天晚上翻身太吵了。你去找希尔芙练，别在这里空气画符了，空气又不是她的眉心。”
米菲掀开被子下了床，光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。树屋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在说早安。她回了一句“早上好”，然后往窗口走去——她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，影子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绿色。
“早啊。”影子里的声音打了个哈欠。
米菲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：“……你醒了？”
“我一直醒着。你昨晚翻身太吵了。”希尔芙的声音从影子底下飘上来，带着一种“我在你的影子底下蹭了一整夜地毯”的困倦感，“你练了二十七遍符文。我数了。”
“你们俩昨晚都在数我翻身？！”
“莉莉安数的是翻身次数，我数的是你练符文的次数。我们分工明确。”希尔芙从影子边缘探出半个头，青绿色的小脑袋顶着一团因为挤在影子边缘而压平的软发，“你练的时候第三遍和第十六遍画得最好。第七遍弧线短了，第十四遍圆画成了椭圆，第二十一遍——”
“停。”米菲把脚抬起来晃了晃，“你从影子里出来。”
希尔芙从影子里飘了出来，翅膀上的鳞粉补得整整齐齐的，青绿色的光芒比昨天亮了不少。她飞了一圈，停在米菲的右肩膀上坐下，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。“薇丝塔还睡着。昨晚后半夜她翻了个身，我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她什么时候能醒？”
“伊莎贝拉说还需要两三天。她的核心能量在重新充能，这个过程不会太快。”米菲走到药材架前，踮起脚想拿最上层的薄荷叶罐子——够不着。
希尔芙飞起来，用一小股风把罐子稳稳地吹了下来，落在米菲伸出的掌心里。“喏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以后每天都帮你拿东西。”希尔芙落回她肩膀上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开始度假了”的惬意，“对了，你今天早上泡茶的时候要不要吹凉？我可以帮你把茶吹到刚好入口的温度。不会太热烫到舌头也不会太凉喝了没味道。这个温度风速我算了三百多年了，很准的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风之云海界没事干就练习吹茶？”
“我练习吹的是结晶粉末。但原理是一样的。”希尔芙翘起腿，翅膀在晨光里微微展开，鳞粉上的荧光像极小极小的星屑，“结晶粉末不能吹得太快会飞散，也不能吹得太慢会结块。吹茶比吹粉末简单多了，至少茶不会结块。”
米菲把薄荷叶放进杯子里，提起烧好的水壶。“那你以前吹粉末的时候有没有吹失败过？”
“当然有。有一次我把整桶粉末吹到了主管脸上，她追着我骂了三天。说我‘连风都控制不好算什么风精灵’——可是我是风精灵啊，我的风就是控制不好才会吹到她脸上的，控制得好我才不会吹到她脸上呢。她那个逻辑有问题。”
米菲把热水倒进杯子，薄荷的清香立刻散开。她吹了吹热气，抿了一小口。“你昨天晚上说，你最大的梦想是躺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听蘑菇唱歌。”
“对。今天可以开始实现第一项了——窗台和太阳都在那里。”希尔芙拍了拍米菲的耳朵边，“你喝完茶可以去窗台上坐着。我可以先晒一会儿太阳，然后再去树屋顶上转一圈——我昨天看到树屋顶上有一块平的枝杈，看起来很适合躺着。”
“你先晒。”米菲端着茶杯走向窗边，把窗推开一条缝。清晨的森林气息涌进来，潮湿的泥土味、青草味、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香。老橡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，几只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聊着米菲听不懂的天。
希尔芙从她肩膀上飞起来，落在窗台上，把自己摊开成一个青绿色的“大”字型。“好舒服——这个窗台的木纹刚好有一道凹槽，躺着不会掉下去。米菲，你以后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窗台上喝茶好不好？我可以跟你一起晒。”
“可以。只要不下雨。”
“下雨也没关系。我可以躲在树屋屋檐下面。那个檐角刚好能挡住雨又不会挡掉太多光。我昨天晚上已经看好了。”
米菲端着茶杯在窗台上坐下，希尔芙摊在她旁边，一人一精灵被晨光照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远处传来莉莉安从被子里探出头喊的那句“你们晒太阳不叫我”的喊声，紧接着是莉莉安拖着一床被子挤到窗台另一侧的动静。
窗台原本只够一个人坐的，被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——米菲坐在中间，左边是裹着被子的莉莉安，右边是摊成饼状的希尔芙。树屋感受到窗台超载，轻轻往下沉了沉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“树屋在说什么？”莉莉安问。
“它说——‘你们三个再挤下去我要断枝了。’”米菲翻译完，往右边挪了挪，给莉莉安多让出半寸。
三个人挤在窗台上晒了一整个上午的太阳，谁也没提晚上的契约仪式。但米菲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悄悄地画着那个圆、那三道弧线、第二道弧线要长一点的符文。她画了三十七遍。希尔芙闭着眼睛装作没看到，莉莉安闭着眼睛装作也没看到。
只是莉莉安的脚趾头悄悄地碰了碰米菲的脚尖，那种“别紧张我在”的碰法。
下午，伊莎贝拉从实验室里出来时，看到三个人挤在窗台上的场景，挑了挑眉。“还知道今天是双月夜？”
“知道——”三人异口同声。
“那还不去准备？”伊莎贝拉走过来，用搅拌棒敲了敲窗框，“希尔芙，你的鳞粉补好了吗？”
“补好了！早上补的，涂了三层，每一层都晾干了再涂下一层的——我按标准流程来的，风之谷鳞粉涂抹标准第七版修订稿，二十三个步骤一个没漏。”
“你连修订稿都背下来了？”
“我背了三百年的标准流程。闭着眼睛都能涂。”
伊莎贝拉又转向莉莉安：“今晚月光湖边可能会有夜露，带条毯子去。”
“我带了两条。一条给米菲垫着坐，一条给希尔芙铺在石头上——她翅膀上的鳞粉刚补好不能直接接触潮湿的石头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
“……你自己会魔法，你自己烘干。”
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毫米。“行。那米菲——”
米菲从窗台上跳下来，站在伊莎贝拉面前。“我在。”
“符文练了多少遍？”
米菲犹豫了一瞬。“……大概八十遍。”
“在空气里还是在纸面上？”
“……空气里。”
伊莎贝拉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，递到米菲手里。“去纸上画一遍。空气里练的肌肉记忆和纸上不一样，纸面的摩擦力和空气阻力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你练习的时间早该发现这个问题了。”
米菲接过羊皮纸和笔，低头开始在纸上画符文。指尖握着羽毛笔的触感果然和空气里凭空勾画完全不同——笔尖落在纸面上有摩擦力，有阻力，每一笔的力度和角度都需要重新适应。她画到第二道弧线时手抖了一下，弧线的尾部多出了一截。
“重来。”伊莎贝拉说。
米菲重来。第二遍圆画得不够圆。第三遍第三道弧线的角度偏了五度。第四遍整体形状是对的但笔触不够流畅，一顿一顿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画的画。伊莎贝拉把那张画了四遍符文的羊皮纸拿起来看了看，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你之前在空气里练了八十遍，就练出了这个？”
米菲低着头没说话。希尔芙从窗台上飞过来落在地板上，仰头看那张羊皮纸。“我觉得还可以啊！第四遍已经很像了！那个圆——那个圆虽然有点扁但它确实是圆的形状！第二道弧线虽然短了一点点但方向是对的！”
“你以后要帮她作弊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吗？”莉莉安裹着被子从窗台上探头。
“我不作弊！我只是鼓励！鼓励和作弊是两个概念！”希尔芙梗着脖子。
伊莎贝拉把羊皮纸放在桌上，又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新的。“再画十遍。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流畅就算通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练到能闭着眼睛画出来为止。”
米菲握着笔，低头在纸上画第十遍的时候，莉莉安从窗台上爬了下来，裹着被子凑到她旁边坐着，也不说话，就坐在那里看。希尔芙飞到米菲的右肩膀上坐下来，也不说话，就安静地看着。壁炉里的火发出暖融融的噼啪声。树屋轻轻摇晃着，像一只要打盹的猫。
第十遍画完，米菲把羊皮纸举起来看了看。圆画圆了，三道弧线的长度和角度都对，笔触虽然还说不上流畅但至少不再发抖。她看了一眼伊莎贝拉。
伊莎贝拉微微点了点头。“可以了。去准备出发的东西——希尔芙需要提前半小时到湖边适应月光浓度，你们准备一下，四刻钟后出发。”
傍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森林一天里最后残留的暖意和夜晚即将来临的凉意。米菲背上伊莎贝拉给她的采集袋，里面装着仪式需要的材料：一小瓶月光露水，一小截紫月草的根须，还有伊莎贝拉亲手碾好的风元素亲和粉。
莉莉安背着两条毯子和一个装满热水的水壶——她坚持要带，说“湖边晚上冷”。希尔芙坐在米菲的右肩膀上，翅膀收拢着，青绿色的光芒在黄昏的光线里柔和得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萤火。
前往月光湖的路三人已经走过一遍了。穿过紫星藤丛生的缓坡，绕过那片长满银色苔藓的石堆，再往下走一段被老树根盘绕的阶梯状坡道。傍晚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，把路面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