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把手从火边收回来，按住袖中符纸，道：“阁下何人？”

那鬼魂向他一揖，礼数竟很端正。

“道长勿惧，我非害命之邪祟，在下沈怀章，生前乃青平县县令。”

长青微微颔首，也不插话，只听他续言。

鬼魂又道：“惊扰道长避雨，实非本意。只是见道长身上有道气，又非邪祟，故而现身相求。”

“青平县在何处？”

“此山往东南七十里便是。”

长青略一回想，白日路上确曾听山民提过青平县。此鬼所言，至少地名不假。

他问：“你既是县令，为何困在此处？”

沈怀章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任青平县令三年。青平临河，堤坝年久失修，每逢夏汛，便有水患。朝廷拨过两次修河银，却被上官层层侵吞。百姓出工出粮，堤坝仍是豆腐渣。”

火堆里一根湿枝炸开，火星溅起，又迅速暗下去。

沈怀章继续道：“我暗中查了两年，查到知府崔元庆与河工监造、粮道几人勾连，贪墨修河款七万余两。本欲将账册送往巡按衙门，不想事机不密，被崔元庆先一步察觉。”

长青道：“他杀了你？”

“不是杀，是治罪。”沈怀章声音仍平稳，只是身形比方才淡了一分，“他诬我私吞河款，又买通胥吏作证。我被锁拿入狱，未及上书，便死在狱中。案子最后定成畏罪自尽。”

“所以你一腔怨气不散，困于此处，不得轮回？”

“道长明鉴，确实如此。只是前几月上游大水，冲毁了我坟茔，骸骨淹在水中，无处安身，只得暂躲此庙。今见道长身带清气，又是修行之人，斗胆相求 —— 望道长能往我家中传信，让家人迁修坟墓；另，我记罪证账册，埋于老家村头老槐树下，求家人持册上告，为我洗冤，为百姓除贪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停了停。

“我知此事凶险。道长若不愿涉入官府是非，只将修坟之事告知，也算大恩。”

长青没有立刻答应。

官府之事，与山上修士不同，却同样麻烦。一个死去县令的冤案，牵扯知府、粮道、河工银，若被人发觉他传信，也未必没有后患。

可他也没有立刻拒绝。

他问：“你如何证明你所言是真？”

沈怀章抬起手，掌中浮出一点幽光。幽光中显出一枚铜印模样，上刻“青平县印”四字，只是光影破碎，不能成形。

长青观这气息纯郁，无凶煞之相，所言合乎情理，又念他为民舍身，心下感念，便道：“我可代你传信，修坟伸冤之事，我必转告你家人。”

苏谦鬼魂大喜，连连拜谢，又将沈家地址与名姓告知。长青将这些名字记下。“我可以带话。但你家人是否伸冤，我不管。账册是否能递出去，我也不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