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青转身走回寨子里。领路的还是那个中年人，把他带到寨子西边一间空置的竹屋里。竹屋不大，一张竹榻，一张竹几，墙上挂着一顶旧斗笠。竹榻上铺了干草，草上铺了一方粗麻布。长青在竹榻上坐下来，把右手搁在膝盖上。

他把缠着的布条拆下来。布条被血粘在皮肤上。风羲按在地上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，他现在知道了。真是不是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心疼啊。

他从竹几上找了一截备好的干净麻布，重新把手缠了。这一次缠得比之前松了些，不敢勒太紧。

躺下来，竹榻的干草在身下窸窣作响。竹窗没有糊纸，能看到外面雾气中晃动的竹火把的光。光很弱，被雾气裹着，像隔着水看灯。

云苓碰方远那条手臂的时候，手指很轻。这个画面又浮上来。长青没有把它按下去。他让它浮着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那画面就淡了。

这算什么。他丹田修复不了，就永远是废人。一个废人，和云苓之间隔着的不是上清宗和紫阳宗的门户之别，是有修为和没有修为之间的那道线。

况且他还在逃亡。他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，想别的，太远了。

长青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，像压一块一块的石头。石头压完了，胸口还是闷的。

第二天，他在寨子里待着。巫祝没有找他，他也没有去找巫祝。寨子里的人给他送了两顿饭，一竹筒药汤。饭是糙米饭和腌菜，药汤还是那种苦中带涩的滋味。

风羲还是没有动静。

长青试着在心里叫了几次。没有回应。那一丝凉意沉在意识的最底层，像一块石头沉在深水里，水面纹丝不动。

第三天早上，风羲还是没有醒。长青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，就是在心里叫一声风前辈。没有回应。他开始有些不安。风羲说三天之内别叫他，现在三天了。

第四天夜里，长青半梦半醒之间，忽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
“后生。”

他猛地睁开眼。竹窗外面还是雾气和竹火把的光。后颈那一丝凉意微微动了动，像冬眠的虫子翻了个身。

“前辈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风羲的声音比上回轻了很多，像一个人隔着几重门在说话。“叫你不要叫老夫，你天天早上叫一声，叫得老夫睡不安生。”

长青愣了一下。“前辈听得见？”

“听是听得见。”风羲说，“只是懒得应你。你这泥丸宫里吵得很，老夫想睡个囫囵觉都难。”

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风羲的声音虽然轻，但语气和之前一样，带着那种枯叶刮过石板的干涩。魂魄应该没有大碍。

“前辈，养魂莲的事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风羲说，“那老巫没有现成的，要从别处买。老夫知道。”

“前辈怎么知道？”

“老夫虽然睡着，耳朵没堵。”风羲停了一下：“鼓槌的事，老夫告诉你。”

“鼓槌碎了。”他说，“巫姑擂完第三通鼓，白犀骨承不住那股力道，从槌头裂到槌尾。老夫亲眼看着它崩了。”

“崩成几截。”

“三截。”风羲说，“槌头一截，槌尾一截，中间一截。崩出去的方位。”

“槌头往西。被一个骑马的九黎将领从地上捞起来，塞进了鞍囊里。那人老夫认得，是于夷部的勇士，巫姑的护卫。大军溃败时他往南撤了。槌头那一截，若没有遗失在路上，就该在于夷部后人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