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季同从袖中又摸出一张赤红色符纸。这张符比寻常的符纸大了一倍。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符纸上，符纸轰地烧起来。赤红色带着一股极烈的阳气。他将燃烧的符纸往地上一拍。

地面炸开一圈红光。靠近他的几个阴魂被红光扫中，直接消散。但更多的阴魂从裂缝中涌出来，填补了它们的位置。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升起，每一团雾气都化成一个新的阴魂。裂缝没有合上，“风羲”的右手还张着，五指微微弯曲，像虚握着什么东西。

陈季同看到了。

他忽然朝“风羲”冲过来。剑锋直刺向“风羲”的咽喉。这一剑没有用任何术法，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一刺。他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压在这一剑上了。

“风羲”没有躲。

他左手掐着的诀忽然变了。五指猛地收拢，攥成一个拳头。

地面上的所有裂缝同时合上了。那些正在从裂缝中升起的雾气被齐齐截断，已经凝成人形的阴魂同时停住了动作。然后它们全部转向陈季同。

几十个阴魂，从四面八方，同时扑向他。

陈季同的剑刺到“风羲”咽喉前两寸的位置，停住了。不是他停的。是几十个阴魂同时穿过了他的身体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但瞳孔已经散了。剑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弹了一下。然后他倒下去。倒地的声音很轻，像一袋粮食从肩上卸下来。

宋牧还跪着。他看到了陈季同倒下去，看到了那些阴魂转过身来看着他。他想站起来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云苓的剑从他背后刺入，从胸口透出。

宋牧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出来。云苓拔剑。宋牧往前栽倒，脸埋在黑土里。

阴魂们停在原地，眼中的红光慢慢暗下去。它们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边缘开始，一点一点化为雾气。雾气不再凝聚，被山风一吹就散了。几十个阴魂，在几息之间全部消散。地面上只剩下那一道道合拢后的裂缝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
“风羲”的右手垂下来。长青感觉到那只手的五根手指都在发抖——不是风羲在抖，是手指本身的肌肉在抖。指尖因为按压地面太久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土和细碎的石砾，有几根指头的指甲盖边缘渗出了血。

风羲不在乎。这具身体对风羲而言，像一件借来的衣裳，磨破了也就磨破了。

然后那股凉意开始退潮。长青的身体控制权一点一点回来了。先是手指能动，然后是手臂，然后是腿。

风羲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，比之前轻了很多，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说话的声音。

“还你了。”

长青试着动了动手指。是自己的手指了。那股不属于他的意志已经缩回了泥丸宫的角落里，缩得很深，像一只冬眠的虫子把自己埋进了土里。

“前辈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
过了几息，风羲才应。声音比方才更轻了。

“叫什么叫。老夫睡一觉。三天之内，别叫老夫。”

然后那声音就沉下去了。长青能感觉到他还在，但像隔了一层极厚的水，模模糊糊，听不真切。

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土，在掌心搓了搓，搓掉手指上的血泥。然后扯下一截衣摆，把右手五根手指草草缠了。

云苓站在几步之外，剑还提在手里，剑尖朝下，血顺着剑脊流到剑尖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她看着长青，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警惕，不是审度，是一种极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她认识他很久了，今天才发现他身上还有她不认识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