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很黑，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残忍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，和一点点长青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好奇？审视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那人在看他，不是在看脸，而是在看他衣襟。他心里一颤，怀里的残片！可几息过去那人的目光都没移动。始终盯着他的衣襟领口。

长青的道袍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了，但此刻，衣襟被刚才架他的人扯开了些，露出里面的中衣——那中衣虽然脏污，但料子是细葛，材质和样式和蛮荒山里人穿的麻布衣裳完全不同。

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点衣料，盯了很久。

然后那只手松开了，长青的头又垂下去，看到了自己衣服，这时才猛然醒悟，对方是在查看他是不是道士，中原的普通衣袍和道袍虽然都是交领右衽，但道袍的领口却有白色硬护领，这是和普通衣袍最明显的区别。他认出了长青是道士。

那人退后两步，开口说话。

声音很苍老，干涩，说的不是中原官话，是南疆土语，长青听不懂。但周围的人群有反应——一阵骚动，夹杂着几声惊呼和更多念诵声。

有人用土语回应那人，一来一往，像是在商议什么。长青听不懂，只能从语气里分辨——那苍老的声音很平静，不容置疑；回应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顺从。

然后脚步声又响起，走远了。

念诵声重新响起，这次更加高亢，更加狂热。

火光跳动，人影晃动，敲击声咚咚咚响个不停。

长青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漂浮。他知道自己快死了，但奇怪的是，恐惧感很淡。迷药似是把他的所有情绪都泡软了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念头——

“终究还是没逃过去，师父，徒儿给您丢人了。”

忽然，念诵声断了。

不是慢慢停下，是戛然而止，像被人一刀斩断。

敲击声也停了。

四周一片死寂。

然后有声音——破空声，很尖锐，像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。

紧接着是一声惨叫。

又是几声破空声，更多的惨叫。

人群炸了锅，脚步声四散奔逃，有人在喊叫，有东西倒地，发出沉重的闷响声。

长青还是抬不起头来看发生了什么，只是垂着头看到眼前的地面上有鲜血溅落。

随后有人冲到他面前。

那脚步声很快，似带着风的。那人停到长表跟前，长青看到一双靴子——干净、青灰色的布面。这不是南疆人的穿搭。

剑光一闪。

捆着他的绳子断了。长青的身体往前栽，但一双手接住了他，把他从木柱上接下来，架住。

那人力气不小，架着他走。长青的脚拖在地上，根本使不上力，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跑。但随后便腾空而起。

来人会道法！长青很熟悉，先提气再踏地借力，平地拔高，但此刻拖着个人，需急跑借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