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留他住下，这本身就不合常理。

南疆边陲，深山老林，一个独居的猎户，凭什么收留一个来历不明、身上带伤的外乡人？若说是恻隐之心——这年月，能在这等险恶之地活下来的人，最不缺的就是狠辣，最奢侈的就是善心。

但老人留得理所当然，长青也只得小心翼翼地应对。

老人弄的药对外伤很灵验，到了晚上长青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。身体一好转，困意就上来了。但长青不放心，不敢睡实，一直是半醒半睡。

挨到半夜，他听到声音。

很轻的脚步声，从老人铺位那边响起，向门口移动。老人出门前在门轴上抹了些东西，门轴仅很轻微的吱了声。

长青没有睁眼，维持着平稳的呼吸。等门合上，他又等了三十息，才睁开眼，起身缓缓挪到门边，门外无人，顺着门缝出去，循着声音摸了过去。

借着月光，看到老人跪在林中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，摆着什么东西。看不真切。只看到老人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低声念叨什么。

老人面前摆着一个藤编的笼子，笼子里蹲着一只野兔。旁边还有一碗暗红色的东西——长青闻到了血腥味，是新鲜的。

老人打开笼子，抓住野兔，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柄骨刀。

一刀下去。野兔的脖子被割开，鲜血喷溅出来，落在那块石头上。石头像活物一样，将血吸了进去，一滴都没有流下。

老人把野兔的尸体放在石头前，跪地磕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这一次，长青听清了几个音节——

“……山神……祭品……”

长青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裳。他屏住呼吸，慢慢往后退。一步，两步——

脚下踩到一根枯枝。咔嚓。

老人猛地转头。

隔着雾气，长青看不清他的脸，只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，直直盯着自己所在的方向。

长青转身就跑。

身后传来老人的喊声，还有追来的脚步声。

长青拼尽全力往林子里冲，肋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，但他不敢停。月光下的雾气越来越浓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，他只能凭感觉往前跑，树枝抽在脸上，荆棘划破衣裳，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老人是山里的猎户，走了一辈子山路，在这种地方，长青没法力，根本跑不过他。慌乱中，长青脚下一滑，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。

天旋地转。他拼命抓住途中的灌木，满手的血，终于在一个稍微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浑身像散了架，肋下的伤口彻底崩开，他趴在腐叶和烂泥里，一动也不敢动，大口喘气，拼命压住咳嗽。

头顶传来老人的脚步声。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在雾气中搜索。

“外乡人——”老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，沙哑，平直，听不出情绪，“你跑不出去的。这林子有山神的眼线，你一个人乱走，活不过两天。”

长青屏住呼吸。

“跟我回去，”老人的声音近了，“至少能活到月圆。”

脚步声停了。老人就站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，隔着浓雾，看不到他，但也没有离开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长青以为老人已经走了，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