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迟合册抬头，目光扫过整条街：“不对。你们数数——方才醒的是一位，可亮起来的灯，是两盏。”

众人都数。果然。妇人脚边一盏，街对面屋檐下，不知何时也亮了一盏，无人、无风、无由。

“灯数，多过人数。”苏迟的笔尖顿住，“这座城的灯，不是给人点的。”

沈砚之望向那多出来的灯。灯影里，隐约有个人形的淡光，站着，也抱着个空襻篮——像妇人的“影子”，被灯单独留了下来。

苏迟凑近那盏无人的灯，探针悬在灯影外三寸：“影子在学她。妇人醒了，影子也跟着醒，可影子没有阿黍，没有小满，只有空篮。它是念的残影，不是人。”她翻到记录册某一页，“按诡的规矩，半诡被净化时影子该散。可这里没人净化她，影子却自己成了灯——说明这城的灯，点的是‘念’，不是‘人’。妇人那句没唤完的阿黍，化成了灯。”

小满忽然拽他袖子：“砚之哥哥，好多叔叔阿姨过来了。”

果然，远处的半诡居民，正三三两两朝这边挪。不是扑，是“凑”——像冻了一百年的花，闻到一点光，就往光里靠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不是脚慢，是“怕”慢——怕走快了，这点光就散了。有个捏扫帚的老妇，走三步停一步，每停一步，就低头看看自己泛着水光的手，像在确认，自己还是不是，刚才那个被光，照过的人。小满朝她招手：“阿姨，过来呀，灯亮着呢！”老妇的脚，又往前，挪了半步。他们的眼里有好奇，也有盼头。

可就在这温吞的靠近里，城心那盏孤零零的灯，忽然灭了一瞬。殷无瑕先感觉到的——她腕上结晶猛地一缩，像被谁攥了一下。她抬头望向城心，唇微微张着，却没出声。

整城半诡，齐刷刷转头，望向城心。连刚醒的妇人，也松开虚搂的臂弯，望了过去。

殷无瑕的本源也颤了。她与满城半诡的“不肯弃城”同源，城心灯灭那一瞬，她腕上善念结晶差点跟着暗下去，又被沈砚之的守界印稳住。

“砚之哥哥，”她声音发飘，“城心那盏灯底下，有东西在叫我……也在叫他们。”

妇人醒过来的时候，第一件事不是认人，是收手。

她的手还保持着搂的姿势，僵在半空，像这四十年一直在护着什么。沈砚之没有先说话，只把手轻轻覆上去，往下压了一寸。

她的手指合上了。

“他在哪？”她问。

沈砚之往城心一指：那边。他还好。

妇人站起来，踉跄了一下，扶住墙，然后一步一步往城心走。她走得很慢，可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
走到第七步，她回过一次头，望见沈砚之还站在原地朝她点头。

她这才把手彻底松开。

沈砚之按住她，目光沉进雾里。灯灭不是结束——是城底那道题，终于肯抬眼，看看进来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