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把手里的鞋底放回去，看着箱子里那一摞。十九双鞋底，码了二十年。

"柱子知道吗？"沈白问，"你给他纳鞋底。"

陈月蹲在箱子边上，手搭在鞋底上，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"我不知道他穿不穿得上。我也不知道，他现在的脚，是多大的。"

沈白蹲在她对面，看着她。她的头发在灯下白了几根，脸上的皮松了，眼角有细纹，可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不像一个守了二十年空村的人。

"陈月，"沈白问，"你守了二十年，图什么？"

"图他上来。"陈月说，"我爹说，账清了，骨头才能上来。我哥的骨头不上来，我走不了。"

"要是账清不了呢？"

陈月的手在鞋底上按了一下，按得指节发白。

"那我就守到死。"她说。

堂屋里静了下来。窗外的风刮过屋檐，把那件灰白褂子吹得响了一下，又静了。

陈月把箱子盖上，扣好铜扣，推回墙角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陈月走到桌边，把桌角的灯花灰扫进手心，倒进灶膛。灶膛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陈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，回来坐下。

"沈先生，"陈月说，"你嘴咬得住吗？"

沈白看着她手背那排牙印，看着箱子里那二十双没人穿的鞋底，忽然明白，这二十年，她不是活着，是咬着牙没死。

"咬得住。"沈白说。

陈月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她拿起桌上的碗，把里头凉透的水倒进灶边的水盆，重新倒了一碗热的，推到沈白面前。

"喝了。"她说，"夜里凉。"

沈白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，烫过喉咙，落到肚子里。

沈白捧着碗，看着灯下的陈月。这个女人守着一口井，守着一箱鞋底，守着一个二十年没回来的人。井里叫她的名字，她就把手背塞进嘴里。

沈白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"陈月，"沈白问，"那晚，井里叫了三个名。柱子应了，我爹应了半声，你没应。三个人里，只有你一个，是全须全尾走出来的。"

陈月抬起头。

"是。"她说，"只有我。"

"那这二十年，"沈白问，"井里还叫过别人吗？"

陈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说："叫过。"

"叫谁？"

"叫过。"陈月说，"搬走的人里，回来磕过头的，有那么几个，都应了。应了的，后来一个接一个，都出了事。这二十年，旧村搬走了几十户，回来磕头的，一年比一年少。"

沈白的心，往下沉。

"你数过？"

"我不用数。"陈月说，"我一个人在这村里住了二十年，谁家回来过，谁家没回来，我都知道。"

她说着，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盏灯："这几年，回来磕头的人，越来越少。今年开春，一个都没有。"

沈白捧着碗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"井水浑了，"陈月说，"它在叫人。叫完你，还会叫别人。"

"叫谁？"

陈月抬起头，看着沈白，眼睛很黑："叫那些回来磕头的人。"

窗外，风又响了一下。

沈白放下碗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夜色里，那口井的方向，黑黢黢的一片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回过头。

"陈月，"沈白说，"你哥的鞋底，别纳了。"

陈月坐在灯下，没有抬头："为什么？"

"你要是纳到第二十双，"沈白说，"你哥就得穿第二十双了。你哥要是回来了，脚上那双，还是二十年前的。"

陈月的手，停在桌上。

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说了一句："那我就纳到第十九双。"

沈白看着她，没有再说话。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
院外的天黑得实在。沈白站在院门口，听见屋里陈月吹灯的声音。灯灭了，院门那头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院子里的黑，一直铺到井台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