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矮下去，陈月拿针尖挑了挑灯芯，屋里亮了一些。

"你没应，"沈白问，"可井里还是叫你。"

陈月的手停在灯芯上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收回来。

"叫了二十年。"她说。

"年年叫？"

"开春叫。"陈月说，"头几年叫得凶，一夜叫到亮。后来一年比一年轻，今年又叫起来了。"

沈白把碗放下："你怎么撑过来的？"

陈月没有马上答。她伸出手，把手背翻过来，搁在灯下。

沈白凑近看。手背上有一排牙印，浅浅的，一个一个，排得不齐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
"井里叫的时候，"陈月说，"我把手背塞进嘴里，咬住。"

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："咬到出血，那声音就过去了。"

沈白看着那排牙印，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
"有一年，"陈月把手收回去，拢在袖子里，"我差点应了。"

"哪一年？"

"我病了一场，烧得糊涂。"陈月说，"夜里井叫我，我坐起来，嘴都张开了。我爹那杆烟袋锅，从梁上掉下来，砸在我脚背上，砸出一个青疙瘩。我疼得一激灵，把话咽回去了。"

她说着，抬头看了一眼房梁："那杆烟袋，我爹死了十几年，一直挂在梁上，钉子都没松过。就那一夜，它掉下来了。"

沈白顺着她的目光看房梁。梁上有个钉子，钉子上空着，积了一层灰。

"你爹，"沈白问，"是在护着你？"

"我不知道。"陈月说，"我只知道，那一下砸得真疼。"

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油灯芯烧出一截灯花，陈月伸手，把灯花掐了。

"旧村别的人呢？"沈白问，"那些搬走的，有没有回来过？"

"有。"陈月说，"刘家老二，搬去镇上，在街上摆摊修鞋。有一年开春，他回来给他爹磕头，夜里从井边过，听见有人叫他名字。"

沈白的心提了一下："他应了？"

"应了。"陈月说，"刘家老二应了一声"哎"，还回头看了一眼，说谁叫我。井边没有人，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"

"那一声不大。"陈月补了一句，"就跟平常答应人一样，顺嘴就出来了。"

"后来呢？"

"第二年开春，人就没了。"陈月说，"他家说是病死的，发了一场烧，烧了三天。我知道不是。"

沈白没有接话。

"他应的那一声，"陈月说，"井记着了。"

油灯的光晃了晃。沈白想起手札上那行字，想起爷爷说"不管叫谁，别应"，想起井台上那两声"沈白"，一声比一声近。

"陈月，"沈白问，"你为什么不走？"

陈月看着他，眼睛在灯下很黑。

"我试过。"她说。

"试过？"

"前些年，镇上有个亲戚来接我，让我去住几天。"陈月说，"我去了。住了两宿。"

她顿了一下："头一宿没事。第二宿半夜，心口疼，疼得我在炕上打滚，出了一身冷汗。天不亮我就往回跑，跑到井台边，手扶着井沿，心口才慢慢不疼了。"

沈白看着她："井拴着你。"

"我爹说，"陈月说，"陈家的人，账不清，走不了。"

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蹲下去，把一个旧木箱拖出来。箱子不大，木头黑沉沉的，箱盖上的铜扣生了一层绿锈。

陈月把箱子打开。

沈白探头看。箱子里是一摞鞋底，纳好的，一双一双码着，码得齐整。鞋底是白的，纳的线是黑的，一行一行，像鱼鳞。

"我哥的。"陈月说。

沈白伸手，拿起一双。鞋底纳得密，针脚扎得深，翻过来，背面是一道一道的线。

"一年一双。"陈月说，"开春纳。纳了，就放进箱子里。"

"多少双了？"

"我没数。"陈月说，"纳到第十九双，手就不听使唤了，针扎进肉里，扎了三回。去年纳的那双，针脚歪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