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过来，蹲在井台边，拿起那两块红布，对着日头看。她看得很仔细，指腹摩挲着布面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"这布，是柱子当年扯的。"

陈月站在旁边，听见"柱子"两个字，肩膀动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，可攥着围裙的手，一直没有松开。

"柱子？"沈白问，"你哥？"

"嗯。"沈青说，"二十年前，柱子扯了三尺红布，说给人做衣裳。他扯布那天，我跟在后头。他买布的钱，还是从我这儿借的。"
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白："那三尺红布，柱子是做给一个人的。旧村陈家那个闺女，他对象。"

沈白的呼吸，停了一下。

"柱子他对象，"沈青说，"就是住在这儿的那个守井女人。"

沈白回头，看了一眼陈月家那间老屋。屋檐下，那件灰白褂子还在风里晃。

"你怎么知道是她？"他问。

"我查了二十年。"沈青说，声音平平的，"我哥出事那年，他对象才十五六岁，穿一件红衣，我见过她一面。我哥没了以后，她也没嫁人，一个人守着这口井，守了二十年。"

她说着，把那两块红布叠起来，放进自己怀里："这布，是柱子的东西。我收着。"

"沈青，"沈白看着她，"你哥，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？"

沈青没有马上答。她站在井台边，看着那口浑水的井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"我哥应了名。魂被叫走了一半，人没死，也没全活着。你爷爷当年把他从井边抱走，藏了起来。"

"藏哪儿了？"

"不知道。"沈青说，"我找了二十年，没找着。你爷爷死了以后，我把我哥可能待的地方，都翻了一遍，没有。"

她说着，声音低了下去："这阵子，井水浑了。我寻思，井要是出了事，我哥兴许会回来。我就蹲在旧村外头等。"

沈白看着她，看着她发红的眼眶，心里发堵。

"昨儿夜里，"沈青忽然问，"有人下井了？"

"下了。"沈白说，"穿红衣的。一夜没上来。"

"穿红衣。"沈青重复了一遍，目光转向那口井，"旧村，就那个守井女人一个活人。她穿灰白褂子。她要是穿红衣……"
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"可她要是没穿红衣呢？"

沈白没听懂："什么意思？"

"我哥当年应了名，"沈青说，"人没死。他要是还活着，今年该四十了。要是回来了，回来找这口井，得穿什么？"

沈白站在井台边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柱子。

二十年前应了名、被爷爷藏起来的柱子。

他要是回来了，会穿什么？会不会穿着当年扯的那三尺红布做的衣裳，半夜回来，下井去找他应过的那个名？

"沈青，"沈白哑着嗓子问，"你哥，要是真回来了，他会下井？"

沈青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口井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"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柱子他对象，"沈青说，声音很轻，"二十年前，就该没了。村里人都说，她失踪了。可她一个人，在这儿住了二十年，活得好好的。"
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白，眼睛黑亮："沈白，那个守井的女人，到底是不是活人？"

沈白站在井台边，日头晒着他，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他想起那个穿红衣、半夜蹲在井边哭的身影。

想起陈月说"昨儿夜里我没有去井边"，想起那根在井台上放了二十年的红头绳。

忽然发现，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过，陈月，到底是不是活人。

这几天，他天天跟她一起蹲在井台边，吃她煮的粥，看着她泼水、喂鸡、纳鞋底。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对。可沈青一句话，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