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在井台边守到日头升起，那根井绳一直松松地垂着，底下没有人上来。
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，又把井绳拉上来看了看。绳头缠着的那块红布，还系在那儿，布上的水珠已经干了，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。把井绳重新放下去，探了探，绳子坠到底，底下没有分量。

井是空的。至少井绳够得着的地方，是空的。

沈白把井绳系在辘轳上，扒着井沿，就要往下下。

他的手抓着井沿的青石，指节发白。井口底下黑糊糊的，看不见底。往下看了一眼，心里明白，这一下去，未必上得来。可人下去一夜了，不下去看看，他做不到。

"沈先生！"

陈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又尖又急。沈白回头，陈月从院子里跑出来，跑到井台边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手劲儿大得吓人："你不能下！"

"人下去一夜了。"沈白说，"我得看看。"

"看什么！"陈月的声音发颤，"这井，你不能下！"

"为什么？"

"你爷爷没跟你说过？"陈月盯着他，"白事先生，不能下井。这是规矩！"

沈白愣了一下。

"谁定的规矩？"

"老辈子传下来的。"陈月说，抓着他胳膊的手，一直没有松开，"白事先生管的是井外头的事，井里头的事，不能沾。沾了，人就出不来了。"

沈白看着她，看着她发白的脸，看着她眼里的惊惶。忽然想起爷爷，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，从来不让他靠近那口井。以前以为，爷爷是怕他听见井里的动静。如今明白，爷爷是怕他下井。

他也想起周叔。想起周叔说"白事先生不下井"的时候，那语气，像是提醒，也像是拦。那时候没往心里去。如今站在井沿边，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。

"我不下。"沈白说，"我拿钩子探。"

陈月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慢慢松开手，退开两步，站在井台边，眼睛一直没离开他。

沈白把长竹竿拿过来，竿头绑着铁钩，探进井里，一点一点往下够。钩子在浑水里搅着，搅了几趟，钩住一样东西。他往上提，那东西沉甸甸的，在水里晃荡着，提出井口。

是一只鞋。

布鞋，男人的脚，鞋帮泡得发胀，鞋底磨得快透了，纳的线断了好几股。沈白把鞋放在井台上，看着它，半天没动。

鞋是旧的，鞋帮上补过一块，补丁的线脚，纳得很粗。

"这鞋，"沈白问陈月，"你认不认得？"

陈月看着那只鞋，摇了摇头："没见过。"

沈白又下了一钩，这一回，钩上来一团红布。

红布是从什么衣裳上扯下来的，扯得不齐，边上有毛边。沈白把红布摊开，比了比大小，又拿过井绳上那块红布，并排放在一起。两块布，一个颜色，一个料子，像是从同一件衣裳上扯下来的。

沈白蹲在井台边，看着那两块红布，心里发沉。

昨儿夜里下井的人，穿的就是这种红布。

他正要站起来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："那红布，我认得。"

沈白猛地回头。

井台边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人。

陈月也回过头。她看见那个女人，身子往沈白这边靠了靠，手在围裙上攥紧了。

是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瘦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拢在耳后，眼睛黑亮。她站在井台东边，看着那两块红布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沈白认得她。

"沈青。"他站起来，"你怎么在这儿？"

"我一直在这儿。"沈青说，"我在旧村外头，蹲了三天了。"

沈白看着她："你蹲在这儿干什么？"

"等。"沈青说，"等井里的动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