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的那只手爪又往里探了一寸，指甲刮过木面，留下一道白痕。

黄天赐盯着那只手，后脑勺一阵发麻。那手枯瘦发黑，皮包着骨头，五指细长，关节异常粗大，指节弯曲的弧度不像活人。指缝间夹着干涸的泥垢，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，凑近了闻，一股子陈年烂土的气味顺着门缝往里钻。

他攥着赶将鞭，没动。

那只手在门板上摸索了两下，像是试探屋内有没有人。爪子碰到了门闩，咔哒拨了一下，没拨动。门外的家伙明显急了，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，两只手一起扒住门板边缘，卯足了劲儿往外拽。

木门吱嘎作响，门闩被拉扯得直颤，眼看就要脱槽。

黄天赐深吸一口气，往前挪了半步，手悬在文王鼓鼓面上方，心里飞快过着陈三爷方才教过的口诀。可老人最后那句"亥时之前不能乱敲"还卡在脑子里，他不敢贸然动手，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门，等。

就在这时，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"天赐。"

那声音沙哑，低沉，分明是陈三爷的嗓音。

黄天赐猛地回头。

炕上，陈三爷枯瘦的身形依旧靠在被褥堆里，双目紧闭，胸膛毫无起伏。可老人的嘴唇微微张着，泛白的唇缝里又飘出一句含糊的话来。

"别慌……把手收回去。"

黄天赐愣住了。

他明明能感觉到炕上那具身体已经彻底凉透了，可老人的声音还在响，真真切切，每一句都像是贴着耳朵灌进来的。

"这是……"

"是我留给你的一缕残念。"那声音断断续续的，时近时远，"活人的嗓子闭了，可神魂还有最后一口气。趁这口气没散干净，我把该说的……都跟你说完。"

黄天赐鼻头猛地一酸。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，把悬在鼓面上的手收了回来，单膝跪在炕沿边，压低声音："三爷，您说。"

屋外那些东西还在拨弄门闩，吱嘎吱嘎的，一时半会儿打不开。黑暗里只剩下陈三爷残念飘忽的嗓音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"方才时间紧，我只跟你说了黄家夜鼓的来历，没来得及细说你的身世。今夜我若走了，你守着这面鼓，却不知道自己从哪来、爹娘是谁、为什么生来就是孤煞，那不行。"

"您……您知道我的爹娘是谁？"

陈三爷残念沉默了一瞬。

"知道。他们不是普通的庄户人。你爹叫黄守信，你娘叫赵桂芝，都是黄家旁支传人。你爹是正儿八经的夜鼓弟子，你娘精于阴契辨识和通灵观气。当年黄家传承虽然已经凋零了大半，但还剩几户旁支撑着，你爹娘便是其中之一。"

黄天赐喉咙发干："他们是怎么死的？"

"为你。"

那两个字砸进耳里，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他脑门一下。黄天赐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"黄家夜鼓一脉，从百年前起就背着一道诅咒。传人天生孤煞命格，短寿、克亲、孤苦无依，代代如此。你出生那天，你爹娘就知道你带煞，而且是历代传人里煞气最重的一个。寻常黄家传人的孤煞命格，只是克旁亲、难相处，可你的命格，是把双刃剑——能通阴阳、引黄仙、镇邪祟，也能反噬己身、克尽至亲。"

黄天赐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。那双手很稳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
"你爹娘不愿看你重蹈先辈的覆辙，不愿你还没长大就被诅咒拖死。他们翻遍了黄家残存的旧籍，找到一条古法：以旁支血脉为祭，以身殉煞，替嫡传之人扛下诅咒前十八年的反噬。代价是……施术者必死，神魂不得轮回，永困殉身之地。"

"所以……他们是故意的？"

"是。"

黄天赐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咔咔作响。十八年来他一直以为父母是意外死在碱沟甸子里，村里人也总说他们是"倒霉撞了邪"，到头来却是以命换命。

"他们选在碱沟甸子最深处开坛，以自身精血为引，替你剥离了幼年的煞气反噬。那夜之后，你身上只剩孤煞命格的壳子，里面大半的催命业力都被你爹娘扛走了。他们替你争了十八年。"

陈三爷的残念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"你身上那枚桃木牌，就是你娘亲手刻的，用的是长白山老桃木，木心里浸过她的指尖血。这十八年你之所以能安稳活着，一半靠你爹娘的殉命，一半靠这块牌子。"

黄天赐低头摸向胸口，那枚桃木牌贴着皮肤，温温的，像一只手轻轻按着他。

他闭了闭眼睛，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。

"三爷，我爹娘……葬在哪？"

"甸子最深处的老坟地里，无名孤坟，没有碑。你爹娘临死前交代过，不要立碑，不要留名，不要让你知道他们埋在哪——怕你年纪轻轻跑去祭拜，冲了命格。"

黄天赐没再问了。

他垂着眼，盯着脚前的地面，沉默了很久。屋外拨门闩的动静越来越大，那只枯黑的手爪反复拉扯，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**，眼看就要被拽开。

陈三爷的残念又响了起来："天赐，你还记得桌角那面文王鼓的来历吗？"

"记得。"黄天赐回过神，"您说是祖传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