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落下，整间值房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。

叶辰贴着青石墙，掌心按上去。那声音不是从墙外走道里来的，是从石头"里面"闷出来的，余震顺着掌心，一寸寸往骨头里钻。

吴七的脸，在灯下灰得像陈年的纸。

"这面墙后头，不是走道。"老人喉咙发紧，"是三十年前就砌死的防火槽。槽那头，连着排污暗渠上方的废风道——敲墙的人，不在牢里，在墙脉里。"

庞顺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飘："莫不是……又有邪祟？"

叶辰没有答。他屈起指节，在桌面上，极轻地敲了三回。第一回间隔匀净，第二回前两快、末一慢，第三回，他在尾音上，加了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"拖"。

"瓮上那三下，是"我在"。"他眸光沉静，"方才这三下，差了半口气。"

"暗号这东西，比刀子还认主。"吴七哑声道，"会背的，未必是自己人。"

叶辰缓缓点头。他把甲缝里那片铜叶取出，"勿来"两个字，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墙里那位，前脚才叫他勿来，后脚就有人贴着墙，敲给他听——这一座大狱，半夜里都有三双手在动。

"我有一疑。"他指尖点着那面青石墙，"这墙若是死的，敲声该发闷、无回响。方才第三声，尾音里，有一线极细的‘嗡’。"

吴七脸色再变："是铁管。风道里若还埋着旧铁管，声音顺管子走，就能从暗渠那头，绕到这间值房墙后——人不必近，声能到。"

"也就是说，敲墙的人，可能就在排污暗渠。"叶辰眸光沉静，"也可能……根本没有人。"

庞顺打了个寒噤："没人，谁在敲？"

"风。"叶辰收回手，"风钻进管子，学会了人的敲法。这牢里，连风，都不能全信。"

鸡叫头遍，三人才各自散去。

天亮，派差的铜锣就响了。

影鸦卫查内鬼的令还压在外垣头顶，渊务司又下来一道检修文书：背阴处三口废弃通风竖井，年久淤堵，着外垣即日清淤验封。

郑九斤捧着名册，黑痣一抖一抖，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，最后钉在叶辰身上，咧嘴笑了。

"陈兄弟。"胖子拖长了调子，"送过灰，见过大场面的人。这三口井，就劳烦你，走一趟。"

周围的狱卒，齐齐倒抽冷气。那三口竖井是邪道里的邪道，一路斜插内城关方向，年年清淤，年年都有下去上不来的。这时候点陈夜，瞎子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。

"绳索、封煞囊，去库房领。"郑九斤皮笑肉不笑，"哎呀，巧了，上等货昨日刚发完，陈兄弟将就些——你命硬。"

又是一套霉烂货色。叶辰面上不动，拱手应了："是。"

人散后，吴七把他拽进值房，从床底摸出一卷浸过油的旧绳、两只完好的封煞囊，塞过去。

"这三口井，顾大人八年前下去过两回。"老人枯井似的眼睛里翻着旧浪，"第二回，是我亲手把他从井口拽上来的。他上来后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井是通的，人是换的。"

叶辰心头一沉。

他刚要再问，门口光线一暗。侯三不知何时立在那儿，半张僵脸没有表情，那双眼睛却在叶辰身上，剜了两剜。送灰归来，这老卒看他的眼神，就一直不对。

"陈兄弟。"侯三声音沙冷，"下井，跟送灰一个规矩。"

"跟绳子走。"他一字一顿，"别跟声音走。"

说完，转身便走，半边甲叶在门框上擦出一声轻响。立场是善是恶，半分不露。

叶辰没有深想。他背上绳索，叫上庞顺，直奔背阴崖。

三口竖井，井口都压着锈死的铁盖，沿着崖根一路排下去，像三只闭了多年的黑眼。

叶辰蹲在第一口井前，左眼深处，金纹悄开一线。

只一线，他眸光便凝住了。

铁盖上的锈，是新的。盖沿泥痕未干，有几道新鲜的磨痕——三日内，有人开过这口井，又原封不动，盖了回去。

"庞哥守在井口。"他系好绳，"我下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