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气点来的那一息，叶辰没有躲。

他很清楚，躲，就是坐实了心里有鬼，对方一根手指，就能把他连人带着秘密，永远留在煞墙根。他索性把眼睛一闭，把自己交出去，只在心底，把封鼎锁元诀，运转到了极致。

寒气入眉心。

叶辰浑身剧颤，只觉得自己的识海，被人扔进了一片万古不化的冰原。那缕冰意，化作一只眼，冷冷地，扫过他的魂魄，在噬魂印的三缕黑纹上，停了一停。

再往里——就是丹田，就是那尊沉死寂眠的黑鼎。

叶辰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
就在冰意将触未触的一瞬，他怀里那枚黑铁护祭名牌，毫无征兆地，"怦"地一烫！

那位金丹老祖的追踪目光，恰在此时，自我锁天链之上、自内城关最高处，浩浩荡荡，扫了下来！

两道"眼"，隔着他的识海，撞在了一处。

一边是供奉堂深不见底的冰髓神念，一边是金丹老祖居高临下的追踪之目。叶辰只觉识海里"咔"地一声脆响，仿佛整片天地，都被冻裂了一道缝。

柳沉霜笼在轻纱下的眸光，骤然一变。

下一刻，她指尖的冰意，悄无声息地退了。那只探向黑鼎的"眼"，非但没有再进，反而化作一点清霜，轻轻落在叶辰眉心，凝成一枚小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六瓣霜印。

"供奉堂的记。"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闻，"三月之内，自会有人，凭这霜印，来找你。"

"他叫你做什么，你便做什么。"

叶辰伏在地上，背后冷汗涔涔，却瞬间懂了——她借着老祖扫下来的那一眼，把自己的探查，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。她也不想让那位老祖知道，供奉堂在内城关里，在他这盏灯身上，做了什么手脚。

敌营里的两方，在他这颗棋子上，头一回，被迫同行路。

而就在两道神念相撞、他气血将乱未乱的那一息，贴胸处，那枚珍藏了许久的竹叶符角，忽然自行燃起一缕清光。

那光极淡，极柔，像一只温凉的手，轻轻按在他翻涌的心口。他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气血，被那缕清光一抚，立刻变成了一副"受了惊、吓破胆"的虚浮节奏；丹田深处，黑鼎那一丝被两道神念惊动、几乎要显形的震颤，也被悄悄掩成了"被寒气冻僵"的停滞。

叶辰闭了闭眼。

又是她。隔着一整座内城关，隔着官面身份、隔着人言生死，她连内城关里有金丹老祖的追踪目光都算到了，提前把符，替他备在了贴胸处。

渊下有眼。可他这片摇摇欲坠的天，也始终有一只手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替他悄悄撑着。

"柳供奉，好雅兴。"

一道带着笑的声音，自身后响起。崔元朗玄甲染尘，缓步而来，目光在叶辰眉心那一点霜印上，停了一瞬，脸上的笑，淡了下去，"当着影鸦卫的面，在送灰武卒身上落供奉堂的记——怎么，这内城关的人，供奉堂说划走，就划走了？"

"崔副千户看错了。"柳沉霜收回手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"不过是个被寒气惊了魂的小卒，替他定一定神罢了。"

"倒是副千户——"她淡淡道，"渊语者都摸到煞墙根了，影鸦卫监的道，可还安稳？"

崔元朗眸光一沉，被这一句话，堵得无言以对。

钱缪这时才连滚带爬地赶来，看见满地尸首、碎瓮，脸白如纸，一叠声地催着清点、收场、出关，巴不得把这一趟差事，从自己的簿册上，赶紧剜掉。

叶辰低着头，混在人群里，一言不发。

归途。

重走灰路，再照罪灯廊，那些钉在灯下的虚影，仿佛比来时，又多了几道。过断龙桥时，桥下黑雾翻涌，叶辰下意识回头，望了一眼那座盘踞在穹窿下的黑色铁城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第九人，想起侯三，想起自己抬的那第四瓮。

他心里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
专道口到了。郑九斤腆着肚子，带着人"接应"，脸上挂着看死人没能看成的失望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捧起名册，开始点人。

"侯三。到。"

"陈夜。到。"

一个，一个，点了过去。

点到最后，郑九斤皱起了眉，又从头数了一遍，狐疑地抬头："怎么……只有七个？"

钱缪心里"咯噔"一下，抢过名册，翻开一看——

惨白的纸页上，本次送灰役，赫然只写着七个名字。墨迹沉稳，朱砂鲜艳，从始至终，就只有七个。

叶辰浑身的血，一寸寸凉透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出发时，是八个人。他甚至记得那个人——一路上总低着头，抬瓮时换过他一次肩，过断龙桥时，那人曾回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