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犯人放饭。

叶辰淘完沟，正蹲在牢门边冲腿，忽听栅内一阵喧哗。一个病囚死死扒着栅柱，枯柴似的手伸出来，嘶声喊："我的牌！把牌还我——那是我儿的——"

管饭的狱卒马三一脚把他踹翻，骂道："老东西，进了锁渊狱，你身上一根线都是牢里的！再嚎，老子饿你三天！"

郑九斤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，眼皮都不抬。周围的狱卒也都见怪不怪，各自低头忙活。

叶辰却站了起来。

他看清了——马三踹人时，左手一直虚按着腰侧，那里鼓起小小一块；而那老囚翻倒时，怀里衣襟大开，贴身的位置，空了。

"郑头。"叶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"这事，怕是不能就这么了。"

满牢门一静。马三扭头，瞪着这个浑身污臭的新人，像听见了笑话："你算什么东西？也配——"

"入牢录物簿，每名囚犯随身物件，登记造册，一样不少。"叶辰看着郑九斤，语速平缓，"人活着，牌没了，叫盗囚物。这事报到刑曹，按律，当班的一个跑不掉——郑头是头一个。"

郑九斤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
"你哪只眼看见牌在——"

"马三哥走路，左脚轻右脚沉。"叶辰淡淡道，"腰里若没坠东西，趟了半日牢的人，不会这么走。方才踹人，他左手按了三次腰。东西要不在身上，他按什么？"

马三脸色骤变，手下意识地往腰上一捂。

就这一捂，满场狱卒的目光都钉了过去。

郑九斤的脸色，青了又白。他盯了叶辰两息，忽然咧嘴，反手一巴掌抽在马三脸上，声音脆亮："狗东西！老子的脸叫你丢尽了——掏出来！"

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铜牌，从马三腰里滚了出来，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"孝"字。

那病囚扑过去，把牌抱在怀里，干瘪的身子伏在地上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
周围的狱卒看着叶辰，眼神全变了。这新人看着闷声不响，一开口，字字掐在咽喉上——不靠拳头，却逼得巡牢头当众抽自己人。

郑九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黑痣上的肉跳了跳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拂袖走了。

是夜，叶辰值后半宿，提灯巡到第二重。

那病囚一直没睡，听见脚步，凑到栅边，压着嗓子，气息微弱："恩公……恩公留步。"

叶辰停步。

"你这眼神……"老囚在暗处盯着他，浑浊的眼睛忽然有点发亮，"像八年前，一位姓顾的大人。他也帮过我一回……帮完，他就被"调"进了内城关。"

叶辰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
"走的那天夜里，他从这儿过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老囚一字一顿，声音抖着，"他说——"若往后有人问我，就说，我往战字牢去了"。"

战字牢。

叶辰的心，重重一跳。镇字狱，镇、战——

他刚要再问。

"咚。"

一声闷响，从极深处传来，穿过层层青石，震得栅上的铁环轻轻一颤。

"咚。咚。"

三下。不快不慢，像有人隔着八年的岁月，隔着大狱最深处的墙，在回答一个等了太久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