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中那缕目光，像一根针，从地底极深处扎上来。

只一息。

叶辰垂着眼，脚步没停，封鼎锁元诀已如潮水退沙，把胸口那点玉佩的热，连同自己的心跳，一起抹平。他甚至还抬手，懒洋洋地挠了挠鬓角，像个被地下潮气冻得发僵的寻常新卒。

那缕目光在他背上停了半息，移开了。

隔着半座镇渊关，那位老祖没有"看"见他。或者说——看见的，只是一个灰甲、白发、不值多看的背影。

"新来的，发什么呆！"

甬道那头，有人不耐烦地叩着刀鞘。叶辰转过身，一个灰甲老卒提着灯笼站在铭牌墙下，满脸的褶子，一双眼睛却不浑浊，像两口枯井。昨夜点卯的，就是他。

"吴七。"老卒言简意赅，把一柄竹帚、一只木桶丢过来，"外垣的人都叫我吴七爷。你叫什么不重要，能活过三天，名字才算数。"

叶辰接住竹帚，低头应了声"是"。

"跟我走，认路。"

吴七提灯在前，甬道湿冷，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锁渊狱的外垣，是从山腹里一寸寸凿出来的，共三重门。

第一重，叫司门。值房、洒扫房、刑具房都在这一重，墙上是那面望不到头的铭牌墙。第二重，叫牢门，关的是寻常囚犯——逃兵、走私渊材的客丁、卷进案子等死的世家旁支。第三重，叫锁门，病牢、疯牢、排污暗渠都在底下，阴气最重，火把在那儿都烧不直。

"外垣的规矩，昨夜说过三条。"吴七头也不回，"今日补三条：牢里的话，左耳进右耳出，记一句，烂舌头；牢里的东西，地上金块也不许弯腰，捡一样，断一只手；走到第七道哨，调头——多走一步，按越狱论，守哨的弓手不认脸，只认箭。"

"记住了。"

说话间，两人穿过一道铁门。

一股混着血腥、霉烂和药苦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甬道两侧是一排一排的铁栅，栅后是黑黢黢的牢房。囚犯们听见脚步声，有人凑到栅边，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亮起来，像沉在水底的石子，麻木的、怨毒的、哀求的，什么都有，就是没有活气。

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囚扒着栅柱，喉咙里嘶嘶作响，每咳一声，胸口就带出一种破风箱似的回音。他脚边摊着半块黑馍，发了霉，他却攥得死紧。

"别看。"吴七灯笼一晃，淡淡道，"看了，夜里睡不着。这牢里关的不全是坏人，可锁渊狱不问好坏，只问关不关。"

叶辰收回目光，心底却沉了一分。

他能感觉到，脚下极深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着——九链锁狱的嗡鸣，隔着数十丈青石传上来，细得像蚊蚋，却一刻不停，像这座大狱自己的心跳。越往里，天越远，人越小，小到觉得自己也成了栅后一双眼睛。

这就是他爹以命相堵的地方。

"哟，新人来了？"

第二重牢门边，几个狱卒正围着一盆炭火赌钱。为首的是个胖子，灰甲勒出三截肚皮，腮上一颗黑痣，闻言抬起眼，把叶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咧嘴笑了。

"郑九斤，外垣巡牢头。"旁边有人低声提点，"郑家的远亲，别惹。"

郑九斤剔着牙，懒洋洋抬了抬下巴："新来的，外垣不养闲人。后头排污沟堵了三日，血水都漫到牢房了——你，去淘。"

炭火边几个狱卒嗤嗤地笑。

排污沟是外垣最脏最险的活，淤着病牢倒出来的污血腐物，沾上就烂皮肉，老卒躲都躲不及。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，也是郑九斤立规矩的刀。

"是。"叶辰面上没有半分迟疑，提了桶就走。

吴七站在阴影里，眯了眯眼，没出声。

排污沟在第三重锁门的尽头，暗渠纵横，臭得人睁不开眼。叶辰挽起裤腿，蹚进齐膝的污水里，一帚一帚地淘，动作不快，却一刻不停。

他垂着眼，心里那张祝怀山留下的残图，正一笔一笔，被眼前的实景补全。暗渠第三道弯有岔口，左行通锁龙台下的牢廊，右行……他借着淘沟，把右行甬道的走向、哨位、换灯的时辰，全刻进了脑子里。

别人眼里的苦差，在他这儿，是把刀递到了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