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朗的目光在秦肃和叶辰之间转了两圈，忽然又笑了，只是这笑里带着冷意。

"好。好得很。"他拂了拂衣袖，转身，"那就走着瞧。陈夜是吧——中城的夜长，你慢慢走。"

他带人下了台，玄甲很快没入夜色。

台上，秦肃这才转过头，认认真真打量了叶辰一遍。这个外城来的白发少年，重伤之下，三问逼退一位影鸦卫副千户，气不喘，腿不软。

"你倒是长了一张好嘴。"秦肃哼了一声，听不出褒贬。

"统领明鉴。"叶辰垂眼，"在中城，我这样的人，没点嘴，活不过三天。"

秦肃盯着他看了两息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挥了挥手，让人给他松了束缚。

下山的路上，顾长珩伴在他身侧，压低声音，把中城的格局，一句一句铺给他听。

镇渊关三城，一层套一层。

外城是市井，客丁、役户、渊市，三教九流。中城十二坊，是官署、世家、军中人属的地界——最北是镇渊军帅府，巡防营管中城治安与核验，渊务司管渊口往来、人货通关，那是九皇子伸进关里的手；刑曹与锁渊狱在东南地底，掌狱的郑家，世代襄理狱务。

中城世家，周、沈、郑三家。周家是将门，族中子弟多在镇渊军里；沈家修阵法、炼丹药，与三家圣地都有往来；郑家这一门，死死抱着锁渊狱，不显山不露水，却没人敢小瞧。外城那个赵家，不过是周家远房的姻亲——叶辰回头望了一眼，果然在台下观验的人群里看见了赵恒。锦衣公子脸白得像纸，两股战战，与他目光一触，竟生生往后缩了半步。

至于三大圣地的人，驻在中城官驿，不属官署，自成一局，连秦肃上任，都要先递帖子。

"这就是中城。"顾长珩声音很轻，"水深，规矩多。你在这里，错一步，没人替你收尸。"

"我知道。"叶辰望着十二坊沉沉的夜色，眸光沉静，"可我要找的东西，也都在这片水底下。"

正说着，他袖中一动。

他悄悄探手入袖，指尖触到一角柔软的纸——一片不知何时落进袖中的符纸残角，上头没有字，只印着一道极淡的竹叶纹。

血祭缠魂最凶的那一刻，他灵台深处确实有一缕清极的符意，替他压了一瞬。他那时还当是错觉。

叶辰捏着那道竹叶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驿馆的方向，灯火安静。他终究没有回头，只把符角收进贴胸处，与那张"渊深风冷"的字条放在一处。

天明前，职司的分派，下来了。

旬选魁首，本该补校场、城门的美差。可昨夜出了血祭，各方眼睛都盯着，公文绕了一夜，最后落到秦肃案上的任命，只有一行字——

陈夜，派锁渊狱外垣，补巡狱武卒，即日到差。

顾长珩看着那行字，眉头紧锁。明眼人都看得出，这是把人放到郑家的眼皮底下、放到血祭起处——有人要接着看他。

叶辰却伸手，把公文接了过来。

"好地方。"他眸光幽深，"镇字狱在最底下，我爹的影子也在最底下。他们以为是贬——我却怕他们不把我往那儿送。"

顾长珩心头一动，又低声道："还有一桩。昨夜秦统领抄查狱司档房，我跟着去了。八年前顾寒山那份移交卷宗后面，另有一行小字，墨都淡了——"

"涉镇字狱。"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方向。

当日亥时末，叶辰独自往锁渊狱外垣报到。

外垣是一片凿在地底的青石甬道，湿冷，火把噼啪。甬道尽头，立着一面高墙，墙上密密麻麻钉满铜牌——狱中但凡有姓名的囚犯，一人一牌，铜牌在火光里泛着幽暗的光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老狱卒提着灯笼，懒洋洋地点卯。

叶辰的目光，却在那面铭牌墙上，一寸寸扫过去。

最下排，最暗的角落，钉着一块铜牌。

那块牌上，没有名字。

铜锈层层之下，牌角处，刻着半缕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