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把表包好，塞进工具包最底下，上面压着扳手和半卷胶布，怕磕了。铜壳旧表，表盘发黄，秒针走起来有点涩，他换了发条，清了油泥，用牙膏擦了壳。老瘸子说过，黑市有人收这种货，能拆出好零件。

出门前他看了眼小雨的照片。照片压在工具箱玻璃板下，边角卷得厉害，小雨笑得眼睛弯成缝。他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，没说话。

下层这个点已经暗了。红日卡在保护罩外，光从管道缝里漏进来，一道一道，像烧红的铁丝。空气里有铁锈和煤灰混着的味。陈砚走通风管旁边的小路，绕开配给站。配给站排着长队，有人蹲在地上啃硬饼，有人骂骂咧咧。他不想排队，也不想被人看见。

黑市在旧纺织厂。厂房塌了半边，剩下几根钢梁斜撑着，底下用铁皮和木板搭出一片棚子。入口在防空洞口，有人把守，收一枚硬币或者一包盐。陈砚没走正门，从后面排水沟钻进去，老瘸子教他的路，省一枚算一枚。

里面比外面亮。有人点煤油灯，有人用旧电池接灯泡，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脸。卖什么的都有。子弹壳做的打火机，发霉的压缩饼干，来路不明的药片，还有面具。面具摊最多，木头的铁的纸的，有的画了脸，有的空着。摊主们不吆喝，蹲在那里，像一排没点着的炭。

陈砚找了个角落，把表拿出来，放在一块干净布上。旁边是个卖旧鞋的老头，正用锥子补鞋底。老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第一个来看表的是个瘦子，拿起表掂了掂，问价。陈砚说三枚。瘦子摇头，说两枚。陈砚不松口。瘦子放下表走了。

第二个是个女人，围着头巾，只露眼睛。她拿起表翻过来看表壳内侧。陈砚看见她指甲缝里有黑泥。她问：“走时准吗？”陈砚说：“我修过，一天差不到十秒。”女人没说话，把表放下，也走了。

陈砚把表收起来，准备换个地方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了咔的一声。

很轻，像有人掰了一下手指。

他抬头。巷子对面，灯照不到的地方，站着一个人。不，是像人的东西。个子不高，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，袖子太长，盖住了手。脸是白的，纸的白，不是人的白。上面画着两个黑点，位置偏了，一个高一个低，像小孩随手点的。

它站着没动。但陈砚看见它的膝盖弯了一下。咔。

然后另一条腿也弯了一下。咔。

它开始走。膝盖不打弯，腿是直着往前甩的，每走一步，关节处就折一下，咔咔响。像有人在折一张厚纸。它脚上穿着鞋，但鞋底是纸壳的，踩在地上没声音，只有关节的咔咔声。

陈砚的手按在工具包上。他见过怪东西。下层什么都有，游魂，鬼手，半夜敲门的无脸人。但纸人是头一回见。老瘸子说过，纸人学人，学得越像越危险。眼前这个，走路已经很像人了。除了膝盖。

纸人停了一下，头转了转。它的头转动时，脖子处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然后它“看”见了陈砚，如果那两个黑点算眼睛的话。它正对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