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复闭了闭眼。两刻钟。

如果张秀真的在那间宅子里，两刻钟足够太子从她嘴里撬出所有东西——四十年前那三年空白的履历，他跟吴王之间的往来，江庭和贺兰桢的关系，还有更早的那些事。

那些事如果被姬霖写成折子递到御前，他沈复四十年经营的一切，连带着沈家满门的性命，全都得搭进去。

他睁开眼，开口道：“沈三，你去把贺兰家那边的线收了。贺兰桢虽然死了，可贺兰家还有人在朝里，他儿子在工部做主事。把贺兰家跟吴王府的姻亲关系从族谱上抹掉，能烧的烧，能改的改。

另外，江庭那边当年的举荐文书，大理寺的档库里还有一份底档，你找人去把那一页撕了。”

沈三应了一声。

沈复又补了一句：“动作要快。姬霖手里就算有了张秀的口供，他下一步一定会去查江庭和贺兰桢。在这之前把线掐断，他拿不到实证，光凭一个张秀的话，在御前翻不了天。”

沈三转身要走。沈复忽然叫住他，沉默了一息才又开口。

“你那天动手的事，姬霖那边有动静吗？”

“暂时没有。太子回京之后直接进了宫，然后回了东宫，没见任何人。外面那些传言也只是说他拿到了东西，没有说跟咱们有关。”

沈复点了点头。姬霖没把沈三动手的事捅出去，这让他心里稍稍松了半寸。

可那半寸松下去没一会儿，又被更大的焦虑填满了。

姬霖为什么不捅出去？因为那件事捅出去只能定沈三一个行刺太子的罪，跟沈复本人扯不上直接关系。

姬霖在等，等他沈复自己动，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
他得动，他不能等着姬霖把张秀的口供写成折子递到御前，他得在姬霖动手之前把这条线彻底掐死。

沈复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，正要开口吩咐沈三第二件事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那声响很沉，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摔在地上，扑通一声，闷闷的，连带着廊下的花盆架子都震了一震。

沈复的脚步停住了，沈三也愣住了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“出去看看。”沈复说。

沈三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。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
沈复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看见沈三的后背猛地绷直了，肩膀耸起来，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沈复问。

沈三没有回答。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，让开了门口的位置。

沈复走到门口往外一看，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底下趴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打，腰间扎着宽幅布带，后背朝上，脸埋在青砖地面上。一只手伸在前面，五指张开，像是摔倒的时候想抓住什么。

后背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，把灰褐色的布面洇成了黑褐色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沈复认出了那身衣裳。那是沈府下人的制式短打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。他伸手把那人翻过来，一张脸露了出来——灰白灰白的，眼睛半睁着，嘴唇乌青。

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，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。胸口上有一个洞，不大，可血已经流干了，把身下的青砖地洇出一片深色的圆。

刘四。

沈复蹲在那里，手指还搭在刘四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忽然开始发抖，抖得他整条胳膊都在颤。

他盯着刘四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几息，忽然猛地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浑身冰凉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刘四的尸体出现在他的院子里，这就是在给他示威。

沈复慢慢地直起身来，看着刘四那具趴在青砖地上的尸体。
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，干巴巴的，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好啊，一个两个的，都跟老夫对着干。”

他低声说，像是在跟谁说话，又像在自言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