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东宫的姬霖睡了一个好觉。

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，中间没有醒，没有做梦，连翻身都没有。

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了，在案面上铺了暖融融的一片。

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归了位，不急不躁地搁着，像一桌子摆好了的棋。

他慢悠悠地起来，吃了碗粥，对小顺子说：“备马，去镇远侯府。”

到镇远侯府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。

姬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，前庭静悄悄的，正厅的门开着，能看见韩颜霜坐在窗边的榻上做针线活。

她低着头，手里的绣绷绷着一块月白的绸布，针起针落，动作又稳又匀。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，看了姬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“来了？坐。”

姬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院子里传来韩明练拳的声音，少年的呼吸声一沉一浮，脚掌踏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。

姬霖扭头看了一眼，韩明在院墙根底下扎着马步，上身挺得笔直，两拳收在腰间，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，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他练得很卖力，听见姬霖来了，拳架子更端了几分，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风声。

“他练多久了？”姬霖问。

“天天练，从早到晚。”

韩颜霜把绣绷搁在膝上，拿过茶壶给姬霖倒了一盏茶。

茶刚好是温的，汤色清亮，姬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是上好的六安瓜片。

“你让他歇歇，别把孩子练坏了。”

“他自己要练的。”

韩颜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他说爹在他的这个年纪的时候，已经在西北跟着大军拉练了。”

姬霖放下茶盏，看着院子里那个少年。韩明比上回见时瘦了些，可肩背的轮廓明显了，胳膊上绷着一层薄薄的肌肉。

十五岁的少年抽条抽得快，往横里长不够，可往竖里长了不少，站在墙根底下已经比韩颜霜高了大半个头。

韩颜霜也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，才收回目光，把手里的绣绷展开给姬霖看。

那是一方月白色的帕子，角上绣着一小丛胡杨林，枝干虬结，叶片细碎，针脚密实。虽然只绣了一半，可胡杨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了。

“给我爹绣的。他的牌位前头供着的那方旧帕子烂了边，我想换一块新的。”

韩颜霜说着。

姬霖看着那丛绣了一半的胡杨，针线在绸布上走出细细密密的纹路，叶片的脉络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

他想起韩颜霜说过她爹最爱西北的胡杨林，想起韩骁战死西域的时候她跪在城门外接灵，跪了两个时辰冻得嘴唇青紫也没掉一滴眼泪。

“你找我来，不只是让我看绣花吧。”姬霖说。

韩颜霜把绣绷收进针线筐里，两只手搁在膝上，抬头看着他。

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的亮，像西北戈壁上被雪水洗过的石头。

“我想让韩明去参军。”

姬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。

“不让他去西北。”

韩颜霜的声音很平，但声音也很稳：“我想让他去北边，去云中郡。那边有镇远侯旧部的几个老将，我爹带出来的兵，如今还在军中。

韩明去了，有人照应，能从头练起，不用靠谁的荫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