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情景是沈复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，也是他最想停留住的一晚上。

他笨拙、慌乱、手足无措，她温柔地引导他，在黑暗中抱着他，在他耳边轻轻说着话。

窗外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，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笃笃声，他全都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她身上的温度，她手指拂过他后背时的触感，还有她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。

她说的是：“沈复，你以后就是吴王的人了。”

他僵住了。

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，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，温热地拂过他的脖颈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继续说下去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。

她说她是吴王妻妹，姓张，闺名秀。吴王让她在宣州府的学堂里物色寒门子弟，以情相诱，替吴王笼络可用之人。

她选中了他，因为他聪明、肯学、没有根基，这样的人一旦得了助力，最容易死心塌地。

“你……你是说，你来找我，跟我说的那些话，都是……”

沈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都是任务。”张秀把话接过去了，声音里没什么温度。

“沈复，你是个聪明人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。可你想想，如果不是我，你现在还在学堂里被人踩在脚底下。吴王能给你什么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沈复从床上坐起来，摸索着披上衣服。他的手在抖，抖得连衣带都系不上。

他弯着腰站在床前，像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，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直起身来。

“你走吧。从今往后，我跟你、跟吴王，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
他说。

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。

张秀点起了灯，灯火照着她的脸，那张脸还是他喜欢的那张脸，可此刻上面的笑意让他脊背发凉。

“沈复，你跟我有了肌肤之亲，这件事如果传出去，你以为宣州府的学堂还会要你？

吴王的人已经把你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了。你庐州老家的娘还在吧？你那个远房亲戚在宣州做什么营生来着？”

沈复站在那里，灯影照着他的脸，半边明半边暗。

他攥着衣带的手慢慢松开了，垂下来，垂在身侧，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系带时勒出来的红痕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狠话，可喉咙里干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吴秀从床上下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帮他系好了衣带。

她的手指很灵活，三下两下就系好了，然后退后一步，看着他的脸。

“你回去好好想一想。吴王给的条件不差——送你入朝，替你铺路，你想要的功名、前程，吴王都能给你。你只要做一件事——记得你是吴王的人。”

她说完转身吹灭了灯推门而出。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站在黑暗里，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