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复闭上眼的时候，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他眼前浮起一层薄雾，雾里是四十年前的宣州府。

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二十岁出头，刚从庐州府来到宣州求学。

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肩上背着个旧书箱，箱子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——几卷书、一方砚台、两管秃笔。

他爹死得早，他娘带着他投奔宣州的远房亲戚，求来求去只求到一个在学堂旁听的机会。

学堂里的学子大多是宣州本地人，要么是商贾之子，要么是官宦之后，穿着绸缎袍子，腰间挂着玉佩，谈吐间带着本地口音的傲气。

沈复一个外乡人，一口江北口音，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草。

头一个月，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
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听着那些学子们谈笑，偶尔鼓起勇气问一句课业上的事，换来的是一阵嗤笑和模仿他口音的怪腔怪调。

他们叫他“江北佬”，把他的砚台藏起来，把他的书扔在地上踩，往他的茶水里倒墨汁。

他忍着，把被踩脏的书一页一页抚平，把泡了墨汁的茶悄悄倒掉，第二天照旧第一个到学堂。
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
一个穷小子，靠着旁听读几年书，然后回庐州去，做个账房先生或者教书匠，一辈子不出宣州府的地界。

直到她的出现。

那天下着雨，学堂的屋檐滴着水珠子，连成一片珠帘似的垂在廊下。

沈复缩在廊柱旁边啃一块冷硬的干饼当午饭，旁边几个学子围过来，领头的姓孙，是宣州府一个粮商的儿子，生得白胖，看沈复的眼神像看一堆脏东西。

“江北佬，你天天啃这玩意儿，不嫌寒碜？”

姓孙的用脚尖踢了踢沈复身边的书箱，箱盖被踢翻了，里面的书哗啦啦滑出来，落在湿漉漉的廊砖上。

沈复赶紧蹲下去捡，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怀里搂。雨天的廊砖湿滑，他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，旁边的学子笑成一片。

“别捡了，江北佬的书都是酸的，谁稀罕看。”

姓孙的抬脚就要往那摊开的书页上踩。

那一下没踩下去。

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从旁边伸过来，轻轻把姓孙的脚挡开了。

绣花鞋的缎面上绣着几朵细小的白梅，鞋尖微微翘着，在灰暗的雨天廊下像一瓣落在地上的花。

“孙公子，这下雨天的，火气还这么大啊？”

那声音清清朗朗的，像廊下的雨珠子落在青石板上。

沈复蹲在地上抬起头来，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廊下。

她穿了件素青的衣裳，外面罩着月白的褙子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鬓角别着一朵白绢花。

姓孙的看了她一眼，脸色变了变。

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硬话，可目光扫过女子身后跟着的两个仆从，到底没敢出口。

他哼了一声，带着人走了。

女子低下头来看了沈复一眼。她生得不算极美，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东西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。

可那双眼睛亮得很，瞳仁又黑又深，此刻看着他的时候，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