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中的姬霖坐在案前翻着宣州府送来的消息抄本，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，每一个字都记得住了，可还是觉得手里这些东西不够用。

这几日他查到的证据要么都是口述，要么都是旁证，没有一件能拿到御前去砸实的东西。

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，靴底把青砖地踩得闷闷地响。小顺子端着晚膳进来摆在案角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动筷子，摆了摆手让人撤下去。

小顺子端着盘子站在门口，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：“殿下，您好歹吃两口，这两日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……”

“放着吧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
姬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藏青色的常服披在身上。

小顺子愣了一下：“殿下要去哪？”

“镇远侯府。”

小顺子把盘子搁回案上，赶紧跟上来。姬霖没让他备轿，也没骑马，就带着小顺子从东宫侧门出去，沿着宫墙根往西走。

晚上的京城街巷渐渐亮起了灯，卖吃食的小摊子在巷口支起了棚子，白腾腾的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，混着葱油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
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镇远侯府门前挂了两盏新灯笼，暖黄的光照着门楣上那块新漆的匾额，也照着门口台阶上蹲着的一个少年。

那少年背对着巷子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正仔仔细细地擦着匾额边角的铜饰。他擦得很认真，连铜饰上那些细小的花纹缝隙都用布角一点一点地抹过去，像是怕落下一点灰。

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，那张脸在灯笼底下露出了一半——眉眼跟韩颜霜有六七分像，可线条更硬朗些，下颌棱角分明，带着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。

“你是谁？”少年站起来，手里的抹布还攥着，目光落在姬霖那身藏青常服上，又看了看跟在后面小顺子那张白净的脸，眉头微微蹙了蹙。

“韩明？”姬霖在台阶下面站住了。

少年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
“你姐告诉我的。”

姬霖仰头看着那块匾。

“这匾新漆的，你不用天天擦。”

韩明又看了看他，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了。

他赶紧把抹布往袖子里一塞，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，站直了身子。“太子殿下？”

“别站了，进去吧。”姬霖抬步跨上台阶，姬霖想起韩颜霜说过韩明今年十五岁，再过几年长开了，应该跟他爹韩骁一样是副武将的架子。

进了正厅，韩颜霜正从后厨端着一碗汤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袄子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。看见姬霖从门口进来，她脚步顿了顿，把汤碗搁在桌上，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
“你来了正好，吃饭。”她说得简单，转身又回了后厨。

韩明跟进去帮忙端菜，一会儿功夫三个人就围坐在那张旧八仙桌旁边了。

桌上是三菜一汤，一碟清炒豆芽，一碟酱肉，一碟凉拌胡瓜，汤是萝卜排骨汤。菜色朴素，可分量足足的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

姬霖这两天确实没好好吃过东西，坐下来端着碗喝了一口汤，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，整个人才觉得松快了些。

韩明坐在他对面埋头扒饭，筷子伸得飞快，韩颜霜给他夹了两块酱肉搁在碗沿上，他含含糊糊说了句“姐我自己来”，可碗沿那两块肉还是夹起来吃了。
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，可姬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东西松动了些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韩颜霜，她正低头挑着汤里的萝卜，鬓角那朵白绢花换成了一朵素色的绢花，映着灯光的侧脸安安静静的。

吃完饭后韩明站起来收拾碗筷，被他姐拦住了。“你去后院练功，这些我来。”

韩明应了一声就往后院跑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了没几下就远了，厅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碗筷碰着水盆的轻响。

姬霖把碗筷放下，看着韩颜霜把碗碟一只一只往盆里收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我来之前去了趟御书房。”

韩颜霜的手停了停。“陛下问你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