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宣州府这地方，山高皇帝远，可地灵人杰。前朝的时候出过三任宰相、十几个尚书。本朝开国以来，宣州籍的官员虽然不多，可但凡能进中枢的，个个都坐得稳、升得快。”

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脉线划过，转头嘴角笑道：“这两个人都是宣州人，都在仕途顺遂的时候忽然自尽。你不觉得巧吗？”

小顺子凑到舆图前面看了看，忽然说：“殿下，奴才想起来一件事。前年年底的时候，吕大人曾经上过一道折子，建议在宣州府增设一个水陆提举司，说宣州那边的商税漏得厉害，要设个衙门专门管。那折子递上去之后被驳了，说是户部不同意，嫌增设衙门花钱太多。”

姬霖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，转头看着小顺子。

“吕极上折子要在宣州设提举司？”

“是，后来没批下来。吕大人还闷了好一阵子，那段时间他来东宫送公文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。”

姬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。宣州，南方口音，王爷，世子。吕极想在宣州设提举司管商税，折子被驳了，然后有人来京城找他。见了那人之后三天，他上了吊。

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形——如果宣州那边有个盘踞多年的地方势力，根深叶茂，与朝中某些人勾连，而吕极的折子差点把那个势力的遮羞布掀开一角呢？

那个势力的主事人，会不会就藏在那句“王爷”“世子”的背后？

姬霖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小顺子，你去查一查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里，有多少是宣州籍的，或者跟宣州那边有姻亲关系。再查查宗室里面，有哪几个亲王跟江南道那边走得近。”

小顺子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跑，姬霖又叫住了他：“等等。悄悄查，别惊动旁人。”

“奴才省得。”小顺子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姬霖坐回案前，把那两卷旧案抄本又翻开来，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泛黄的纸。

顾维忠死的时候，开封府尹的位置空缺了将近三个月，最后是吕极从宣州调过去补上的。

吕极在开封做了六年，考评年年优等，然后被调来京城做了京兆府尹。他来京城之后，顾维忠的案子就再没有人翻过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一个死了一个补上，补上的人做了几年又死了。像一条路上摆了两块石头，第一块绊倒了一个人，第二块绊倒了另一个人。而铺这条路的人，始终站在路的尽头看着。

姬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宣州，南方口音，王爷世子，飘香楼，十五。
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案面上，闭上眼靠了一会儿。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着那几条线。

如果吕极和顾维忠都是被同一个人安插到朝中的，那这个人一定在朝中有很高的位置，高到能够左右开封府尹和京兆府尹的人选。

四十六岁的京兆府尹，考评全优，升迁在望，被一句话逼上了死路。王爷、世子、宣州、朝中高位者，这几个词连在一起，指向的东西让姬霖后背上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。

他睁开眼，重新翻开吕极那卷抄本。在结案陈词那一页的末尾，他看见了签发此案结案报告的官员名字——当年处理顾维忠后事的河南布政使姓赵，跟吕极案中协调京兆府事务的礼部侍郎崔正有些来往，而崔正的外甥女嫁的是宣州府一个姓沈的乡绅。

沈。

姬霖的笔尖在纸上那个“沈”字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。墨汁洇开来，在那一点周围晕出一小片黑。

他忽然想起沈复。沈复是哪里人？他翻开脑海里的记忆——沈复，三皇子姬泰的外公，当朝丞相。籍贯那一栏他记不太清了，好像是江北，又好像是江南，平时没太注意过。

如果沈复也是宣州人，或者跟宣州有什么瓜葛……

姬霖把笔搁下了。他不敢想，或者说他不能再想了。如果真的是的话，那皇帝知不知道。

皇帝肯定知道，那么这案子还怎么查。

如果皇帝不知道，那他到底要不要告诉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