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霖一路从飘香楼走回东宫，靴面上的泥水被日头晒干了，结了一层灰白的泥壳。

小顺子跟在后头，两条腿跑得发酸，进了东宫大门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
姬霖没停歇，径直往书房走，推开门就把案上那两卷旧案抄本重新翻了出来。

小顺子端着茶壶跟进去，给他倒了一盏热茶。

姬霖没接，手指点在顾维忠那卷抄本的某一页上，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。

顾维忠，己亥年八月十五自缢于开封府宅中。祖籍，江南道宣州府。

他又翻到吕极那一页。吕极，今年正月十三自缢于京城永安巷宅中。祖籍，江南道宣州府。

两个人的籍贯栏上，清清楚楚地写着同一个地名。

姬霖靠回椅背，把那两卷纸摊开并排放着，看了很久。

茶盏上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在他面前散成一片薄雾。

他想起飘香楼那个店家的话——南方口音、江淮一带、每月十五固定来京——这些碎片此刻一块一块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。

“小顺子，吕极是江南人？”

姬霖开口问道正在收拾东西的小顺子。

小顺子正在收拾案角的点心碟子，闻言点了点头：“是啊殿下，吕大人是宣州府人，朝廷里江南籍的官不多，吕大人算是头一个坐到京兆府尹这个位子上的。底下人都说他是江南人的门面。”

“那顾维忠呢？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？”

小顺子歪着脑袋想了想，把点心碟子搁下来，皱着一张白净脸想了半天。

“顾维忠……殿下说的是上一任开封府尹顾大人？那个自尽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小顺子想了想慢慢开口道：“奴才之前听老太监们说过，顾大人在开封府做了六七年，考评一直很好，本来要升的，结果忽然就没了。那时候闹了一阵子，后来也不了了之。听说顾大人老家也是南边的，具体哪儿奴才记不清了。”

姬霖把那卷抄本翻到籍贯那一页，朝小顺子招了招手：“你过来看。”

小顺子凑过来，弯着腰看那页纸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：“顾维忠，年四十二，江南道宣州府人氏。”

他念完了愣了一下，又转头看吕极那一卷，上面同样写着“江南道宣州府”。小顺子的嘴巴微微张开了。

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
“宣州府。”

姬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前后两任府尹，一个在开封，一个在京城，隔了六年，都是宣州人。都死得不明不白。都在自尽前跟一个南方口音的人见过面。”

小顺子站在案边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不安地搓了搓。

“殿下是说，这两个人是……是被人安插到朝里的？”

“不光是安插。”

姬霖把那两卷纸合上，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大晋舆图前面。标着各道各府的治所，宣州府在江南道东南角，靠近徽州和衢州，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江。他伸手在图上的宣州府位置点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