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过后的第七天，京城落了一场薄雪。

雪不大，从凌晨开始零零星星地飘着，到天亮的时候只给屋脊和树梢盖了一层糖霜似的白。

街上的行人踩着雪泥来去，轿子经过时溅起褐色的泥点子，落在路边摊贩的布棚上。

吕极的尸体也是在这天早上被人发现的。

京兆府尹的宅子在城东永安巷，巷子不宽，两边种着老槐，冬天叶子落光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朝着铅灰色的天。

吕府的下人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去主屋伺候老爷洗漱，推开门就看见吕极挂在房梁上。

一根白绫，绕了两圈，打的是个死结。人已经僵了，脸色青白，舌头微微伸着，一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是在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什么。

铜盆从下人手里摔落在地，热水泼了一地，冒着白气。

尖叫声穿透了永安巷安静的早晨，惊起了槐树枝头两只缩着脖子的麻雀。

消息在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座京城。先是京兆府的属官赶到现场封了宅子，接着大理寺来人了，然后六部的衙门里开始交头接耳。

户部的一个主事在廊下跟同僚说“吕大人昨儿还在衙门里跟咱们说话呢”，话没说完就红了眼眶。

吕极今年才四十六岁。四年前从开封府调任京兆府尹，政绩考评年年是优，朝中风评极好。

上个月吏部考核的名册上，他的名字已经被圈出来排在六部尚书候选人的第一位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下一步就该进部了，不是吏部就是刑部，最差也能去工部。

这样一个仕途平顺、前程光明的人，居然在自己家里上了吊。

皇帝在御书房里得知消息的时候，正批着一份江南道送来的折子。

李福把消息报上来的时候，姬乾坤手里的朱笔停了很久，笔尖的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红点。他放下笔，看着窗外那层薄雪，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。

“让大理寺去查，把吕极府上所有伺候的人都锁了，一个一个问。他上吊之前见过谁、去过哪里、有没有什么异常，三天之内给朕一个答复。”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都沉了几分。

李福躬着身退了出去。御书房的门合上之后，姬乾坤独自坐了很久，手里那枚核桃翻来覆去地转着，转得皮壳都发了烫。

吕极死得蹊跷。

一个四十六岁的京兆府尹，考评全优，吏部已经递了升迁的折子，他有什么理由上吊？

且不说仕途，吕极家里一妻一妾，三个儿子两个闺女，最大的儿子明年就要下场考举人了，这样的家业、这样的人丁，他舍得撒手？

姬乾坤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那片雪上，脑子里转过几个名字，又一个个否了。查，得往深里查。

消息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，姬泰正在书房里临帖。他这些天被禁足解了，又被封了秦王，面上风光，可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。

上元宴上太子出尽了风头，他虽然是场面上最大的赢家，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那晚真正压住全场的不是他姬泰，是姬霖。

临帖的手停了停。他搁下笔，听完来人的禀报，嘴角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吕极死了？”

“死了，今早发现的，上吊。”

姬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。吕极这个人他是知道的，京兆府尹管着京城治安，手底下攥着不少东西。谁家在京城里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，京兆府未必全都知情，可吕极这个人太仔细了，仔细到有些事他即便不说，心里也存着一本账。

“备衣，我要进宫。”姬泰对着下人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