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抿了抿嘴，唇边抖了一下。

我看洪昌跟小石头投缘。

人家一个儿子，她也一个儿子。一样的娃，凭什么厚一个薄一个。

刘岚没绕弯子。

他瞅小石头，跟瞅小时候的自己一个样。

秦淮茹喉咙里咯了一声。男人念旧，见着个投影子的小子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搁锅里煎。

你家这小子是招人疼。她补了半句，再细瞧，眉眼还真跟他沾着点。

这话落在院里的青砖地上，就是往人脸上抹灰。前一句说你家孩子可爱，后一句是那眉毛那眼睛随了谁。

她甚至没把话说完。说不完才扎人。

刘岚拳头一攥，笑着抬头。

像就像。天底下人这么多，撞脸的不稀奇。

你要说小石头是他的种，我不争。

你就这么往外嚷嚷，我更乐意。只当是我给洪昌生的——你能拿我怎么着？

真那样我倒称心。往后正大光明跟他过日子，活活气死你。

秦淮茹噎在那儿，牙关咬得咯吱一响，指头去抠墙皮，抠下一块白灰。

她忘了，自己干过的那些事，比这话脏十倍。这年月，一张脸能值几斤粮票。

两块门帘一左一右被掀开。

刘洪昌怀里兜着小石头，另一只手摁着馍盖儿，教小草儿往上抹酱、撒糖。

孩子手抖，酱在馍盖上拖出一道弯钩。他伸手扶了扶那截细手腕，没吭声。

锅里的白气顺着梁往上走，一股子面香。小石头扒着他领口，仰着脸看。

芝麻酱厚得能挂住筷子尖。白糖撒下去，一层白霜，落进面缝里就化。

秦淮茹眼皮直跳。

刘洪昌，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？有你这号吃法。

怪不得我儿子在家跟我闹。

全院的孩子都得馋疯。于海棠也在门口咽过口水，后来自己上手抹了一回，酱糊了满手，被人笑得脸都没处搁。

刘岚眉头皱着，调子却往上挑。

洪昌，你太惯这俩了。炸馍干还嫌不够，抹酱撒糖——这两样多金贵，你心里没数？

嘴上数落，指头却伸过去替小草儿把嘴角的白糖抹匀。

她眼角瞟着屋里两个背影。

叫全院都来听听，人家是怎么待她孩子的。

这年头，谁家敢拿白面馍当饭吃。

秦淮茹的指甲抠进馍盖儿的木缝，抠下一层干面。她转回脸，声音往院子里送了出去。

洪昌，你出来一下，我有话跟你说。

油锅离了火，馍干边儿还卷着，滋滋地响。

刘岚捏起一片，指尖烫得直甩手，也没肯丢。

“白面馍切成片过油，炸到两面起壳，再抹一层芝麻酱、撒一把绵白糖——我们娘儿仨过年都凑不齐这么一口。”

她把馍干举到灯底下照，油光晃眼。

“人家对你这孩子，是真舍得。”

秦淮茹的牙在嘴里磨出一声轻响。

上心？只对你家孩子上心？小当和槐花，他哪回少了？

不过是我没把孩子领到他跟前，你没瞧见罢了。

“岚姐，不就几片馍干。”她笑着摆手，“孩子高兴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刘洪昌在灶台边接了一句，抹布还攥在手里。

“娃要吃龙肝凤髓，我也去给他们剁一块。”

“龙肝。”秦淮茹鼻子里出了一口气，“你能摸着一块驴肝，就算你有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