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：筐底藏着黄绒毛

母子俩就着刀口啃瓜。

门外脚步砸过来。

“刘师傅在家吗？”

刘洪昌把瓜皮往盆里一丢，起身去拉门板。

院里站着的正是赵干事，手里拎一只帆布兜。兜口撑开，露出个长方形的硬壳子。

“赵干事？”刘洪昌往门框上一靠，“这大热的天，您怎么还跑一趟？”

“刘师傅，明天是我家亲戚的正日子。”赵干事把兜子换了只手，笑得脸上油光直泛，“我今儿先来拜望您。亲戚听说我今儿登门，非让我捎点薄礼，您别嫌弃。”

“您人来就够意思了，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刘洪昌伸手把兜子接过来，分量压手，硬壳子硌着掌心，“地址给我撂下，明天一准儿按点到。”

“进屋喝口水？”

赵干事抬脚，鞋底在门槛上碾了一下，人忽然停住了。

院门口的风卷着土，赵干事的脚钉在门槛外头，话只说了一半。

“不进去了，我这一趟就是捎句话，顺带把地址交到您手上，别的没有。”

刘洪昌顺着话头让了一让，脚下没真往院里引。这人抬腿走掉，他反倒落个清静——跟丈母娘那顿照面就省了，那些不好摊开的话，也省得摊。

偏偏门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嗓门先到，人后到。

“哟，这不是赵干事嘛，进来进来，家里正开瓜呢，切一块凉快凉快。”

赵干事脚下一顿，眼珠子先亮了。

“那我可就不推了。”

那年头一只西瓜能顶半袋子脸面。赵干事心里过了一遍：这瓜往亲戚家的桌面上一摆，一屋子人得把眼珠子看直。这股得意得压肚子里——六五年了，风气一天紧过一天，排场挂在脸上就要挨说。

“你们说你们的，我出去把院里那点活儿归置归置。”

王翠兰会做人。厂里熬了这些年，谁跟谁压着嗓子说话，谁的眼往哪儿飘，她扫一眼就清楚。

门帘一落，赵干事的腰才松下来。

“刘师傅，上一回托您办的那点肉，还记着吧？”

“放心，二十斤，早给您备下了。”

“二十斤——”话断在半拍上，赵干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，“您看，还能不能再凑几只鸡？”

鸡。刘洪昌喉头咽了一下。

那块地方能长苗，能结瓜，鸡能不能养，他自己也没试过。

“赵干事，这条我真不敢给您打保票，我尽力。”

心里又添一句：总不能让我揣着钱去黑市上给您抓鸡。

赵干事连连点头：“能帮着张罗，我们就烧高香了。能凑上是情分，凑不上也不赖您。”

话摆得漂亮，眼还钉在那只瓜上。

那副模样，刘洪昌一看就透——话到了嘴边，硬咽回去。

初夏的瓜，凉气从牙缝往脑门上钻，一口下去，从舌头爽到后脊梁。这待遇，寻常人家一年也轮不上一回。

赵干事在心里拨算盘：肉要了，鸡也张口了，再张口要瓜……

想到这儿，脸上有点挂不住。可那位亲戚手上有权，真在亲戚跟前露一回脸，往后的路就宽了。瓜金贵，话不好起头。

他把眼从瓜上挪开，绕屋扫了一圈。

“刘师傅，我记得没错的话，厂里头分给您的是另一间吧？这摆设，一看就是何师傅的地界。”

这句正撞在刘洪昌心口。他等的就是这个由头。

“赵干事好眼力。这屋子从前是何宇住着，中间闹了点岔子，我俩对调了一下。”

岔子是什么，他没说。赵干事要打听，院里吼一嗓子，八个人抢着来答。这院子没有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