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我这婚事急什么。”刘洪昌拉开一条板凳，“您先坐，陪我吃口热乎的。”

“不坐。”王翠兰把兜子往桌上一放，掏出饭盒，“妈吃过了，这是给你捎的。上午搓了三盆衣裳，全晾在绳上，明儿给你抱过来。今儿专程来扫屋子。”

她抬手在儿子肩头抹了一把，指腹上一层薄灰。

“没白来。你又挪了屋子，这四间正房更得下死力气收拾。”

于莉的眼睛亮了。

“大妈，您瞧这屋子，一个人哪儿扫得完。”她往前凑半步，嗓门又亮又甜，“反正我这两天闲在家里，我男人也是干蹲着。出力的活儿您尽管往下派，两个半人总比一个强。”

王翠兰脸上的笑没动，心里那根秤杆翘起来。

天上不掉白面馒头。

两家既不是亲戚，也不是处了十年的老街坊。这么上赶着，图什么？

“这多不好。”王翠兰摆手，“我跟我儿子俩人，抡圆了干，一天就利索。”

“大妈，俩人才叫慢呢。”于莉脚底下没挪窝，“再说刘师傅要是脱不开身呢？”

她今日是不打算走了。

“妈，于莉这话在理。”刘洪昌把碗推开，坐回凳上，“我下午得出去一趟，明天还得给人掌勺。这屋子，我真陪不了您。”

他扭头看向于莉。

“这么着。这两天你和你男人陪我妈扫屋子，你俩一人一块钱。”

王翠兰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
一块钱？

扫个屋子，一人一块钱？

一块钱能买七斤棒子面，能扯三尺蓝布。院里十几个汉子扛了一整天柜子，一人也才五毛。这话要是让她听出底细，她能把房顶掀了。

“你个败家的！”她一巴掌拍在桌沿上，“有钱这么糟践？钱交到你老娘手里，她能把家从城东搬到城西，还不用你掏这么多！”

“刘师傅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于莉已退到门口，话撂下就转身，“我回家支应一声，您娘儿俩先吃。”

她走得飞快，两条腿捣腾起来像后头有人撵。多滞留一步，这活计就飞了。

王翠兰抬起手，奔着儿子的后脑勺去。

手掌落下来，力道卸了九成，落到肩上成了拍灰。

“你这孩子。”她嗓门压下去，尾音里拖一声叹，“怎么就不听劝。”

“大妈，火气别往心里搁。”刘洪昌从桌底下摸出半个西瓜，绿皮上还挂着水珠，“来，吃块瓜压压。”

“这瓜哪来的？”她指甲在瓜皮上敲了敲，梆梆响，“这不还没入夏？就算入了夏，凭票都抢不着，谁舍得买这个。”

她一屁股坐在凳上，胸口起伏。

“你个孽障！自个儿什么光景，心里没数？手里攥俩钱就烧得慌。留着，留着好讨个媳妇！娶了媳妇还得过日子，柴米油盐哪样不吃钱？”

两只拳头落在刘洪昌背上，一下一下，砸得闷响。

“妈，您想岔了。”刘洪昌抽了把菜刀，顺着瓜皮切下去，红瓤裂开，甜气冲鼻，“西瓜可不是我掏钱换的。今儿接了个活儿，明儿给人掌勺，东家特意送一个，让我先尝尝咸淡。”

王翠兰的拳头收住了。

“哦……这么回事。”她抽了抽鼻子，“那是妈冤了你。不过你给什么人家掌勺？这节气不冷不热，他们家就吃得起西瓜？”

能单请厨子进门的，家里不是有底子就是活钱宽裕。寻常人家办席面，喊上隔壁婶子、院里嫂子就办了。

“我们厂后勤赵干事的亲戚。”

“后勤的？”王翠兰眉毛一挑，随即松开，“那倒说得通。眼下这光景，谁有他们手里宽绰。”

她不问了。

哪朝哪代都一样，管着东西的人指头缝里漏一点，底下人就够吃半年。这瓜打哪来的，准是旁人孝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