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：这七年，她没干过重活

这七年，她没干过重活。

洗脸水是他端到跟前的，棉袄是他在炉边烘热的，鞋底沾了泥都不必自己跺。手心捧着怕摔，嘴上含着怕化，她活成了别人家供着的瓷人。

蹲得太久，眼前炸开一片白。她拿手抵住墙，墙皮硌得指腹发木。

屋里空得能听见响。锅冷着，灶膛一层死灰，风从窗纸破口钻进来，刮得耳根发凉。

缺了刘洪昌的日子，是这么熬的。

喉咙滚了好几回，那话才挤出来。

“洪昌，我错了。这个家，你回来吧。”

声音撞上房梁，落下来，没了。

门帘一挑，于秋花拄着拐棍摸进来，拐头在门槛上磕了三下才往里迈。

“文惠。”

瞎眼老太太伸出手，掌心朝上等扶。何文惠把手递过去，那指头凉，捏得却紧。

“你二妹高中都念完了。”那只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，“你弟弟妹妹一个个立得住，家里不缺你这双手。”

何文惠没接话。

“去你婆婆那儿求个情。”拐棍往地上一顿，“搬回去，跟洪昌一块过。他早不是上门女婿了，如今是顶门立户的汉子。”

给老刘家当儿媳妇。这几个字，是她在婚事里唯一攥得住的东西。

“妈，我委屈到这份上了。”她嗓子发涩，“还要我怎么样。”

“饭我做。”何文惠站起来。

“不用。”拐棍头一摆，“你弟弟会烧。换身干净衣裳就走，到你婆婆跟前多干活，脸上带笑。”

王翠兰在屋里翻箱底。

儿子另立了灶，锅碗瓢盆、被褥针线缺的少不了。墙角那堆旧物一件件抖开，抖出满屋子樟脑味和土腥味。

下午借辆板车拉过去，帮着拾掇半天，他那窝就算立起来。

儿子不在身边，心里还是熨帖的。

想到儿媳妇，脸又沉下来。

模样是好的，一看却是得了公主病、没有公主命的，娶回来就是个包袱。何况还把儿子送出去当上门女婿，人住在丈母娘眼皮底下，这不算上门算什么。

老刘家不是娶不起。真要挑，杨麦香那样的姑娘她看着就顺眼。

偏偏傻儿子不点头，全家拦着也照旧往人家门上贴。

好在如今肯回头。

晌午，她洗手和面，炖了一锅菜，油烟顺着窗缝往外钻。

儿子是厨子，回家偏馋她这一口，说有家的味。

馒头刚掰开。

门框那儿多了一条人影。

何文惠低着头进来，两肩往里收，跟做错事的学生一个样。

筷子拍在桌面上。

馒头挪到盘子里，指甲在瓷面上划出一声尖响。

“哟。”她眼皮一撩，“这是打哪儿来的大姑娘，摸错门了吧。”

“我家可不是好人家。”王翠兰拿围裙擦手，一句一句往外递，“进进出出的都是流氓。姑娘家登这种门，不怕名节沾灰？”

洗头挨打那笔账，她记着呢。

何文惠的脸白了一层。

“妈。”她膝盖一弯，“先前的事，都是我们家理亏。我妈、我妹、我弟，我替他们赔。”

腰弯下去，头发垂下来，把脸遮死了。

王翠兰从板凳上弹起来。

“别。”她伸手去挡，“这礼我不敢受。”

“您是长辈，受得起。”何文惠没直腰，“错的都是我。要打要骂冲我来，半个字不怨。”

王翠兰把围裙往腰里一系，又坐回去。

“屋里就咱们俩，用不着摆这副身段。”她说，“洪昌不在。直说吧，来干什么。”

何文惠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
“婆婆，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
泪在脸上擦出一道水痕。

“我实在想他。”

王翠兰笑了一声，那笑从鼻子里出来，冷得掉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