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骁把陈望山架进屋，放到床上。

人一沾床就打起呼噜，鞋还挂在脚上。

秦骁弯下腰，把他的鞋脱了，摆正。

然后他站在床边，侧耳听院里的动静。

有人在收桌子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
脚步声一阵一阵，慢慢散了。

他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
屋里只剩油灯的火苗在晃。

“陈兄，对不住了。”秦骁开口。

醉死的人当然不会答。

“有些事我一早就算好了，改不了。”

“你放心，我不害你的命。”

“只是往后，卸岭这摊子得听我的。”

这话他在心里过了很多遍。

卸岭的力士能开山，陈望山的工兵营能修路架桥。

湘滇两省的地盘、骡马、枪，还有几十个盘口的走货路子。

这样一摊子东西，光靠交情拢不住。

交情会散，人心会变。

他得在里头钉一颗钉子。

陈望山就是那颗钉子。

他从陈望山枕下摸出那柄短刀。

刀身很薄，贴着鞘有一道暗纹，是陈望山从不离身的家伙。

秦骁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划。

血珠冒出来。

他运了一口气，从伤口里逼出一滴暗红的东西。

那滴血不往下落，就悬在指头上，像一粒活的珠子。

血神子。

秦骁低头，看准陈望山脖颈上的大动脉。

刀尖一刺，血线冒了出来。

他把那滴血神子按进伤口。

血神子一进去就往肉里钻，转眼没了影。

破开的血管自己合上了。

皮肉长回去，只剩一点红痕，抹一把就看不出。

床上的人眼睛一下睁开了。

眼白底下翻起血色，很快整双眼珠子都红了。

那双眼盯着房梁，一动不动。

人没醒。

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，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把。

秦骁的手按在刀柄上，盯着他。

红慢慢退下去。

眼皮合上，呼噜接着打。

秦骁看了他一会，笑了一声。

成了。

从今夜起，卸岭这摊子人，姓秦了。

他把刀擦干净，塞回枕下。

推门出去，回手带门。

院门口一个人影正一瘸一拐往这边赶。

是刁三拐。

他手里提着个灯笼，见了秦骁赶紧站住。

“秦爷，总把头还好吧？”

“好得很。”秦骁把门带上。

“喝得太多了，一点知觉没有。”

“这会睡得正香，我给他放床上了。”

“你要不放心就进去看看。”

“我不知道他睡觉有什么讲究，你替他操持一下。”

“我先回了。”

刁三拐连声应着。

“总把头睡觉是有点怪毛病，鞋得摆正，窗户还得留条缝。”
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
他侧身让开路。

秦骁从他身边过去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
刁三拐进了屋，把门关上。

他不知道，就在刚才那一小会的工夫，他的总把头已经换了主子。

秦骁也不怕有人看出来。

血神子入体，身上没伤，脸上没印。

就算把大夫请来，也查不出半个字。

他大大方方回了自己住的院子。

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
褚红霜和冉青禾坐在炕沿上等他。

两个人脸都红，眼里水汪汪的，明显喝了不少。

“行了，别等着伺候我了。”秦骁说。

“今儿都喝了酒，早点回去睡。”

两个人都摇头。

褚红霜站起来，把袖子往上一挽。

“水都打好了，洗完再睡。”

秦骁还想说什么，被冉青禾按回椅子上。

一盆热水端到脚边。

褚红霜蹲下去，把他的鞋脱了。

冉青禾伸手试了试水温，才把他的脚按进盆里。

秦骁坐在那儿，一时不太习惯。

他来的那个年月，没人这么伺候人。

洗完脚，两个人又替他解扣子，把外衣搭在架子上。

灯一吹，人才退出去。

门一关，院子静下来。

秦骁躺着，笑了一声。

这个年头的女人，规矩是真足。

褚红霜那样的性子，泼辣起来能提刀砍人。

到了男人跟前，也一样低头，一样亲手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