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山把秦骁那番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，还是没嚼出味。

“秦爷，这话怎么讲？”

秦骁没急着答。

他先把陈望山按回凳子上，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。

一屋子人的眼睛都落在他脸上。

火盆里的柴响了一声，谁也没动。

“严合内部，说的是你手上这几摊人。”

“湘军一摊，滇军一摊，卸岭又是一摊。”

“三摊人三个规矩，三条粮道，三个发饷的日子。”

“真到用人的时候，你调不动。”

陈望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
这话正戳在他心口。

滇军刚接手，底下几个营长嘴上喊总把头，眼里未必服。

“那怎么合？”

“打散了重编。”秦骁说，“不按老营头编，按队编。”

“营长全换成你的人，饷银只从一处出。”

“三个月，三摊人就是一摊人。”

陈望山没吭声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
跟着他十来年的老弟兄，说散就散，他心里过不去。

秦骁看出来了。

“老弟兄不散，给他们挂个名头，养起来。”

“能打的留下带兵，不能打的去看库房、管粮。”

“面子给足，里子归你。”

陈望山吐出一口气，端着酒碗跟秦骁碰了一下。

“训练强兵呢？”

“请人。”秦骁说，“行伍里退下来的老手，花钱请。”

“一个月三十块大洋，请十个，比你养一千个散兵管用。”

“枪要换，子弹要囤。”

“兵不打仗的时候最费钱，也最出活。”

“练半年，你这支队伍拉出去，别人看一眼就不敢伸手。”

陈望山听得直点头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
“合纵连横，是跟周围几省的头面人物走动。”

“能结亲的结亲，能拜把子的拜把子。”

“别急着抢地盘，先把路打通。”

“你不动人家的碗，人家也不来砸你的锅。”

“徐徐图之，是三年之内不露头。”

“你在湘滇两地扎深了根，谁来了都得先找你说话。”

“虎视天下、静待风云，是最后一句。”

“风不来，你就一直等。”

“风一来，你手里有二三十万人，这南北大地上，谁开口都得先看看你。”

陈望山的手抖了。

他不是怕，是血往头上涌。

桌边坐着的几个卸岭伙计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刁三拐那只不利索的腿在凳子底下抖个不停。

他跟着总把头闯了半辈子，头一回听人把天下的盘子这么摆出来。

牟青峰把酒碗端在半空，忘了喝。

冉青禾两只手攥着衣角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麦有粮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
“秦爷。”陈望山忽然开口，嗓子有点哑。

“卸岭这一摊，往后不挖了？”

“挖。”秦骁说，“只是不能靠它吃饭了。”

“明器照出，可别再零散往盘口上送。”

“一趟货凑齐了，找一家信得过的掌眼过手，一回结清。”

“钱不能散在几十个小盘口手里，那是给人递刀子。”

“攒下来的钱，全砸在枪和人上。”

陈望山重重点头。

他做了这些年总把头，最头疼的就是出货这一环。

几十个盘口，个个都想来咬一口。

秦骁把话说到这里，就收了。

再多的话，他不能摆在桌上。

这几句话已经把陈望山从一条老路上拽了下来。

那条老路的尽头，是彩云之南的一座王陵。

是雾隐山里那片毒瘴。

是一双瞎掉的夜眼。

是隐姓埋名，后半辈子被人喊一声陈瞎子。

如今他往另一条道上走了。

走成什么样，秦骁不敢打包票。

可至少，他不用再往那座山里钻。

陈望山站了起来，酒碗往桌上一放，抱拳躬到底。

“秦爷，这些话我记死了。”

“我陈望山要真有那一天，卸岭上下都记你这份情。”

秦骁摆摆手，让他坐。

“情不情的往后再说。”

“你先把自己那摊子事理顺。”

这一聊就聊到了后半夜。

陈望山肚子里的话多，一个接一个往外倒。

秦骁能说的提点两句，不能说的就压在舌根底下。

直到陈望山问得差不多了，话头才拐回西夏黑水城。

“那座城，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。”陈望山说。

“说是西夏人走的时候，把家底全埋在了那一带。”

“金佛、银锭、整箱的珠子，装了不知多少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