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过后，阴湿的冷雨顺着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楼的青瓦檐口往下淌。林巡将南云宪次交付的六棱铜印与朱漆木匣锁入档案室保险柜，转动暗锁，手掌搭在冰凉的铁把手上静立片刻。他没有当场启封木匣，只按特级密档规程在登记簿上记下入柜时间、封存状态和铜印编号，准备等夜间档案室无人值守时再按令启封核验。机要室走廊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靴声，情报科值班特务匆匆递来一份加急巡查通报：法租界与公共租界接壤以北的麦特赫斯脱路段，有眼线撞见数名携带短枪的便衣在沿街洋楼占位盯梢。

林巡展读通报，目光掠过被铅笔圈出的路口与门牌，眼神微凛。那正是中共特委机关重要首长按预定路线撤离租界的咽喉通道。皖南事变之后，国共摩擦骤紧，军统顽固派果然咬住了叛徒告密的残存线索，抢先在沿街要害扎下暗桩。算准车队傍晚通过的时间，留给他的空当只有不足两小时。

林巡叠好通报压进风衣内袋，右手食指习惯性蹭过空荡荡的袖口边缘，随即推门走向外勤调度室。他神色冷肃，直接找来警卫大队当班小队长，抽出签批单冷声下令：“情报科收到确切线报，麦特赫斯脱路有重庆分子聚众接头。立刻调派两辆铁壳巡逻警车，满员带足家伙，拉响警笛全速扑过去封锁路口，遇持械阻挠者当场格杀。”

当班小队长接过盖有档案室与情报科双重章印的派车条，不敢耽搁，当即快步奔向车库召集人手。林巡没有随警车同行，而是披上防雨风衣，独自从侧门取下单车，借着渐浓的雨雾抄近道直插麦特赫斯脱路后巷。

天色拖至暮气沉沉，麦特赫斯脱路的阴雨渐渐夹起碎冰渣，敲在临街灰黑的砖墙上沙沙作响。街角烟杂铺褪色的油布棚下，沈青梧穿着一袭半旧的灰呢大衣，深青色羊毛围巾遮住半张面庞。她看似在低头挑选柜台上的洋火与卷烟，视线却极快地扫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
斜对角三层公寓二楼的百叶窗虚掩，缝隙深处隐约泛出枪管金属的幽光。更凶险的是，街心拐角那间汽修铺破旧的帆布雨搭下，竟架着一具日制八九式掷弹筒，两名军统枪手半蹲在炮架旁严阵以待。叛徒出卖的情报精准而致命，军统顽固派暗杀队就是要在这处狭窄咽喉，将特委撤离车队彻底炸毁在乱枪之中。

远处长街尽头，已然隐隐传来两辆黑色轿车的引擎低鸣，车轮碾破积水，正循着既定路线不紧不慢地驶近。沈青梧指节收紧，掌心抵着大衣内袋冰冷的枪柄。街面毫无遮拦，此刻冒然现身鸣枪示警，根本阻挡不住车队惯性前冲，反而会立刻招致二楼暗哨的精准攒射。

汽修铺后侧坍塌的旧砖垛死角里，一道黑影踏着泥水悄然贴近。林巡早在签发调度单后便抄小巷赶到此处，他压低深色呢帽，借着淅沥雨声掩去细微声响，身形滑入潮湿昏暗的机修窝棚。两名军统炮手正半跪在挡风帆布前，全神贯注地盯死街心，浑然未觉侧后方已多了一双冷静清醒的眼睛。

地面的开盖木箱内，三枚掷榴弹平整码在稻草衬垫中。林巡半跪贴地，借着帆布垂落的宽大阴影作遮挡，伸手探向最上面那枚。时间只够他做一个动作。他摸到弹体引信处的保险销，用随身的小折刀尖在销簧缝里狠狠别了一下，让销簧卡死，保险销再无法正常拔出。下面两枚他没有时间再动，修车棚外已经传来二楼窗口挪动窗扇的轻响。他收手退身，指尖无声擦过泥水浸湿的砖墙，整个人如雾气般悄然抽离修车棚，顺着逼仄的过道退入弄堂阴影。

他刚隐定身形，二楼公寓敞开一条缝隙的窗口内，便猛然响起一声尖促凄厉的铜哨。那是军统队长下达的截杀令。修车铺下的炮手应声而动，反手抓起最上面那枚掷榴弹，拇指习惯性地往保险销上一勾，想把销子拔出来，指头却勾了个空，销簧卡得死紧。他骂了一声，来不及细看，只当是冻住了，顺手把弹往管底一塞，想着打进膛里再说。铁质弹体在膛壁内擦出一道刺耳尖鸣，撞到底火的一刹，炮身轰然一震，炮弹裹着浊烟呼啸飞出炮口，狠狠砸落在十字路口的青石板上。

弹体在湿滑的青石地上重重磕跳两下，翻滚着落入积水沟，没有激起半点火星。哑弹。炮手额角渗出冷汗，骂了一声“受潮了”，弯腰就去抓箱里的第二枚。就在他手指刚触到弹尾的刹那，街道西侧昏暗阴沉的雨幕深处，猛然炸响两道凄厉撕扯的警报长鸣。凄厉刺耳的警笛划破了麦特赫斯脱路的死寂，两辆漆着七十六号特工总部徽记的重型铁壳巡逻警车，撕开浓重水汽狂飙而至。